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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江山赋(二)

潇湘水冷:

二.归去来兮

绍泰四年十二月初四,大寒。

汉制,百官朝觐,帝升御坐,尚书令以下就席位。梁承其制,是日夜漏未尽十刻,群臣集到,庭燎起火。上贺,起,谒报,又贺皇后柳氏。礼毕,群臣还,从正仪门入,诣正仪殿下,便坐。漏未尽七刻,百官皆入立其次,其陛卫者如临轩仪。漏未尽五刻,中书令并礼部尚书各奏群臣就位定。漏尽,侍中奏外办。帝乃出,钟鼓作,百官皆拜伏。太常导皇帝升御坐,钟鼓止,百官起。[1]

正仪殿上,百数流珠鱼贯垂下。萧景琰着皁色衮冕之服,端坐于后。待太史伏读历讫,赐酒一杯饮罢,便由兵部尚书启奏:“合州刺史、领合谭二州军务,骠骑将军聂锋请朝贺。”

萧景琰颔首以应,于是掌礼郎赞:“皇帝延聂将军、夏夫人[2]登。”

聂锋自阶下卸甲去刃,与夏冬趋步迈入殿中,于御座前端正而拜:“臣等效犬马之力,不负圣上所托。”

萧景琰起身,珠帘向两侧无声而动,他径自上前,亲手将人扶起:“此梁燕一战得胜,聂卿当居首功。朕江山所赖,皆系尔身,是朕当谢你才是。”

聂锋仰首,嘴唇翕翕而动,由夏冬代答:“陛下礼遇臣等,是臣洪福,愧不敢受。惟此头颅热血,以期报陛下圣恩。”

萧景琰不再答,只抬手,重重落在聂锋肩上:“辛苦了。”

聂锋心中一热,屈膝要拜,却被萧景琰止住,回身向内侍道:“宣北燕使臣罢。”

于是掌礼官再宣:“延北燕使臣。”

殿中一时悄然。只见一行人着虎豹雕裘,右袒披发,与大梁迥异,赳赳自殿外而入。为首一人却是一袭青缎长衣,束发加冠,年岁未及而立,似桂树芝兰,亭亭于殿中立定,拱手为礼:“臣北燕东宫长史拓拔璩,参见陛下。”

萧景琰已转回帘后,闻言淡淡笑道:“琅琊榜中人,久仰。”

眼前这渊雅青年,正是北燕拓拔宏第三子,琅琊榜位列第三,幼有异人之望。及弱冠,入慕容真府上为长史;后慕容真一朝得势,入主东宫,复转为东宫中庶子,虽未居险要,亦与江湖无涉,然于琅琊榜上位仅次萧景睿之下,自非寻常。

“不过是仰仗族中盛誉,陛下曾得榜首辅佐,臣区区忝列,怎得陛下青眼。”拓拔璩温宛笑答,“况今请和于国,岂敢居贤?”

“请和?”萧景琰冷笑一声,抬眼自他身后一众武夫上一一扫过,“既是来请,总该有几分请的样子。”

拓拔璩似方发觉般转身,却只一笑,回身道:“北地风俗如此,不及大梁恭俭文质;来日若大梁使臣来我北燕,自当知晓如此。大梁多豪俊,料想应不至竦惧于此罢?”

萧景琰侧首,冷冷道:“北燕素以昌明开化之族自居,不想竟是如此,倒是教朕开眼了。”

拓拔璩垂首浅笑不语,便有人自身侧递上国书,他接过,趋步上前拜道:“请和国书在此,请陛下过目。”

有侍臣接过,转呈于萧景琰。这是早便递来的,萧景琰几已能诵,待侍臣呈上时,原只是潦潦一阅,不想目光忽的一顿,挥手将国书退下:“先前议定割献的兖州四郡,为何不在册?”

“秉陛下。”拓拔璩面上笑意倏然牵起三分诡谲,“臣主上思忖数日,自觉北燕疆土受之于先祖,万不敢轻易相让。想大梁拥东南富庶之地,兖州之地贫苦,亦不敢于陛下添忧。”顿了顿,缓缓道,“若陛下愿遂北燕全此四郡,臣主上当备厚礼相赠。”

言罢,忽然高声道:“上来罢。”

正仪殿中,陡然群起喧嚣,却又一瞬间归于沉寂。萧景琰霍然起身,直直望向殿外。

一人着素白缁布单衣,戴一顶白纱斗笠,缓缓步入殿中。

他独自一人,自殿外一步步走来,穿过如木鸡立的大梁百官,穿过似虎狼蹲的北燕使臣,一步步行至御座下,俯身叩首而拜:“参见陛下。”

轻纱覆下,来人的面容遮掩在其后,看不分明,惟有翩翩衣袂顺势而动,拂起一阵风。凉风起天末,渐席卷过殿中,带起万丈狂澜。

殿外天色陡阴。

萧景琰十指叩紧龙座,似要生生陷入其中。

偌大一片正仪殿下,静得针落可闻。朝中诸臣,或是讶然瞠目,或是凝神沉思。那一袭的白衣却只静静伏身其中,如玉山既倾。

“如何,”拓拔璩适时出言,“孟子言地利不如人和,尊贤使能,俊杰在位,是以悦天下之士。梅先生是一等一的贤才,臣主上以其易兖州四郡,当不有亏于大梁罢?”

萧景琰闭上眼,直待胸中骤然升起澎湃之气渐渐沉下,掩进旒珠之后,方复睁开道:“兖州四郡是燕地,他既是我梁臣,二者岂可等类。你北燕既是向我大梁求弭兵之和,难道还由得你们操奇计赢么?”

拓拔璩却只垂眸一笑:“陛下果真不愿?贤才难得,我北燕东宫亦是揽杰之所。”

“请和是请和的事。”萧景琰淡淡道,“我大梁臣民,断不为市易之物。若北燕不愿割此四郡,自然有别的办法。”语中陡然一顿,倏忽凛凛如栗烈觱发,“聂锋。”

聂锋应声而出。

“朕命你即返北境,据阵以待。三日内若我京城仍未见兖州四郡地图,朕许你便宜行事。”萧景琰拂袖转身,袖幅高张遮蔽天日,“朕的人,既然在这金陵城中,休想有人可强去得,连念头也不要有。”

聂锋郑重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拓拔璩神色微动:“为区区一人而兴兵刃,实非仁政之道,陛下三思。”

“为社稷主而不能庇护万民,贱士卒之厚功,亦非仁政。”萧景琰侧回身,竟淡淡笑道,“拓拔公子当世时彦,我大梁亦有招贤之心,可否也当三思?”

拓拔璩上一滞,仍是笑道,“拓拔氏世侍燕君,生为燕臣,死归燕土,即便在下敢留,陛下可敢一用?”

“审名以定位,是为君之职。”萧景琰却道,“公子所向之意,当自随心,只是如今留与不留,却由不得公子了。”

言罢,转首向蒙挚道:“蒙卿,璩公子远来劳顿,烦请你关照一二。”

蒙挚抱拳答:“是。”

挥手间殿中骤然乍明,殿周禁军皆抽剑出鞘,剑拔弩张,北燕武士亦顺拓拔璩聚拢,按甲鹄立。萧景琰只从帘后迈出,直直自大殿正中穿过:“就席罢。”

至殿门前,脚步忽的一顿。


古之制,夜漏未尽七刻谓之晨贺。昼漏上三刻更出,百官奉寿酒,谓之昼会。今日为迎接使臣,自然更显隆重。萧景琰至殿后换下朝服[3],正仪殿侍臣捧常服上前,他顺手拿起,却忽的“玲玎”一响,搁在外衫上的荐玉应声坠地。

萧景琰微怔了一刻,那侍臣早已仆伏下身,瑟瑟请罪。萧景琰摇摇头,只自俯身拾起:“是朕的错。”

将那两瓣碎玉握在手中,他忽的问道:“玉碎尚能全否?”

小宦官一愣,咬牙踌躇片刻,小声答道:“奴婢曾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既金石能开,珠玉也当可全。”

萧景琰笑了笑,将碎玉搁进他手中:“赐你了。”

他换上常服,径自朝前殿而去。

拓拔璩的面色并不好看,那些北燕武士也不在席中。蒙挚上前禀道:“已命禁军带回北燕驿馆中,严加监视了。”

萧景琰颔首,正步至殿上。中书令柳澄领班跪奏:“臣等奉觞,拜上万岁千寿。”

登歌乐升,御酒升阶,举觞御食,司徒奉羹,大司农奉饭,奏食举之乐,端的一派泱泱盛世升平景象。萧景琰静候了片刻,待钟鼓渐急,席间觥筹转圜,已趋佳境,方转身悄然而去。

殿外天既阴沉,此时已隐隐有雪兆。

他挥退侍从,只一人缓缓行去。忽闻一人迎风而诵,伴风声呼啸,天地萧疏。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为乎来哉?”

“斯晨露之未晞,对朝日之余晖。感乘化之归尽,恨天地之稀微。”

“归去来兮!寓形既已,胡为乎往哉?”

“斯路穷而矢绝,士众灭兮名亏。徒振策而谁御,决中野兮心摧。”

“归去来兮!国之行休,胡为乎归哉?”

“斯辽辽其未央,览山川而徒悲。临长风而环顾,庶几而同归?”

“巍巍帝京,不可仰兮。遥遥旧乡,不可瞻兮。”

“陟彼东皋,归途不见。悲兮泣兮,泪下沾衣。[4]”

萧景琰驻足听罢,忽然疾步朝前赶去,愈行愈急,渐趋于奔。

他似是一刻也等不得般循声寻去,直至殿角高台之上,一人着白衣素服,倚栏击节,缓缓而歌。

那人有所觉察,回转过身,依旧是一顶素白斗笠,下垂白纱,俯身行礼:“陛下。”

萧景琰径直上前,伸出手,却在那面纱前一寸生生止住。

须臾,他竟将手收回袖中,苦笑一声:“你竟舍得让我等这么久。”

面纱后沉默许久,终于传来一声轻叹。那人抬手,缓缓将面纱向两侧拂开。

天光乍起。云收雪霁。

梅长苏立于赫赫天光下,面上一层浅薄笑意:“景琰,别来无恙。”












[1]本段及后文礼节来自《晋书·礼志三》。超级喜欢古文写上朝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з っ )っ

[2]思考了很久,聂锋不能说话,所以夏冬必须在,但是这是正经朝会,不是家宴,叫聂夫人总感觉当众秀恩爱😂不太正式,何况夏冬和聂锋本是一体,所以叫夏夫人了,后面也没用什么“妾身”。不是什么大事,就说一下吧。

[3]目测这种朝会是不需要换衣服的,不过总要给你琰一个冷静的时间。

[4]部分用词参考《归去来兮辞》《五噫歌》《别歌》等。港真,这玩意摸完忽然手感奇佳。靖苏还是适合汉魏诗歌,唐诗宋词总觉得弱了点什么。

TBC

补上周的更。

这章手感打开写得极爽,你琰气场两米八,开怼技能max,比原来那个帅多了。

逻辑清楚了一点,就是比较辛苦你梅,好像更惨了……不过还有你琰在嘛,也惨不到哪去。

日向美咲:

每天炎热。

凉快的插图怎样?(#^^#)


「不冷吗? 」

【靖苏】醉(ABO,R18)

小颖:

   


       全程高速,前排乘客请系好安全带,链接在评论。还是炖肉开心,爱啥口味的,小伙伴们直接留评论吧。污啦啦小魔仙生冷不忌。

【萧景琰x梅长苏】汤泉|全文(已修)

一個橙子有點橙汁:


#专业发糖如假包换


汤泉全文主CP为靖苏无差,有部分NC-17情节CP为靖苏(请看清不是苏靖)。但是考虑全文情节,打两个tag,请不能接受的苏靖党自觉跳过。


私设较多,请勿带入原文。


人物不属于我,任何OOC都是我的错。


修文四点:
言侯回道观改为复朝,符合电视剧设定
水涨船高改为一成不变,符合南北朝用语
对话用词,尽量减少OOC
错别字


以下全文:


一、苏醒


室内燃着三个火炉,里头全烧着兽金炭。这种炭倒是比寻常人家用的炭火暖上好几倍,且无烟气,又不燥,因此价格极高,多数又被皇室购得,平常人家是见不到的,就算是富贵人家,平时也是少用的。此时室内门庭还半开着,冬日冷风和暖炉的热气交替中和,到了床榻前,空气便温暖而带着室外梅树的清冽。


塌上的人斜斜靠在软垫和枕头上,一张兽皮盖在略略起伏的胸腔上。


来人随着几丝药香飘来,在暖炉旁站了好一会,待外面的寒气慢慢散尽,他才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褥。药碗清脆撞击茶几的声音尽可能的被压低,床上的人似还是听见了倏然醒了。


塌上正是江左梅郎梅长苏。他看着来人,便尽是笑靥。“景琰,来了?”


“嗯。”


“还在未时吧!今日来得这样早。”


“今日已是初一。早起拜了父皇母妃,处理好了东宫事宜就来了。按照正月十六开朝的规矩,我基本能陪你半月余了。”


“今日竟是新年了,好似昏睡了一年似的。”


梅长苏虽是感慨着说的,气色倒也还顺畅。萧景琰也不禁感叹,“你从北渝回来就总是昏睡着,这月余间你从未像今日这样精神。”


“不过是生病了,也不是没病过。听黎纲说你三两日便来一次,比入宫给静姨请安都频繁吧。”


“我亲自看你,总比战英他们传话放心。”


水牛说起情话,就算不中听,也叫人又惊又喜。


“用过午膳了么?叫吉婶煮碗面吧。”


“急着过来,未来得及。不如煮两碗吧,你昏睡时也没什么进食,空着胃喝药还是不好。”


面是宴大夫端进来的。


宴大夫板着脸,“你这小子,都说了他醒了要即刻叫我。耽误我诊病,我的招牌要砸咯!真是气死我了。”


赌气囊塞的小老头把木盘往茶几上一震,挤开了萧景琰,摸上苍白的手腕开始诊脉。


“连年都能睡过,你也没什么大碍了。驱尽寒气就好啦。”宴大夫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趁热吃面,早点喝药!”端起小木盘,宴大夫又赌气囊塞的走了。


太子这才送了面到梅长苏手里。面碗还是温着的。梅长苏端着碗好一会,柔滑苍白的手指渐渐有了绯红。


萧景琰见状,起身倒了一杯水,“先饮些水润一润吧?”


梅长苏饮了水,才吞下了些面汤,便又把自己蜷缩进兽皮中了。


景睿和豫津来了。


萧景琰和梅长苏的关系还只是苏宅的人知道。为了避嫌,萧景琰起了身,却被梅长苏唤住,“不是说要多陪着我么?这就走了?”萧景琰微微一愣,坐下继续吃面。


而萧景睿和言豫津见到了太子殿下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磕磕巴巴的行了礼。两人坐下以后也是不停的交换着眼神,寻思着政务繁忙又有家室的太子为何会出现在苏宅吃面。


“苏兄,我们今日是来拜年的。我爹现在重新回了朝堂,事情便多了。我自然也要做帮手,想来十五都不得空再来一次苏宅了。”豫津几分抱怨,几分笑嗔,“我现在是真羡慕景睿,有大把的时间,能去妙音坊听多少次曲呀。还有纪王兄的汤泉,现在泡着是最驱寒养性的。”


萧景琰听得汤泉,不禁心中一动。


梅长苏坐到三人旁边,笑道:“景睿若是有空,也要温书习武,哪里有空就跑妙音坊。”


萧景睿见苏兄帮向自己,也是笑道,“你呀,整天就想着这些。太子在此,豫津,你也要有点正经吧。”


二、早膳


光线徐徐射进床榻,梅香缓缓浮入室内。映得两人的墨色长发纠缠在一起,搭在一起的手不知谁的动了动。


一人醒来,掖好被辱起身穿衣,安静的走出去了。寻到黎纲,悉心嘱咐了一番,便到厨房,又吩咐早膳了。


大约是兽金炭烧了一夜,不太足了,烈风有些入了室内。鼻腔内进了刺骨的寒风,梅长苏倏然醒了,随意划了划旁边,空的;便也起身穿了衣裳,还未梳洗,景琰便带了清早的梅香回了来。


“梳洗一下吧,我们一起用早膳。”


碗碟依次排开。玄色扭纹青釉碗中是绯红色刚刚滚过的鱼骨粥,旁边彩绘寒梅白釉碗里是鲜嫩蔬菜粥,并着放色泽对比的显眼,都是虎口半张那般大的口径。一盘雪翠两色拼着的小菜,并着分着格子的赭底玄色彩绘碟,放着几枚点心和两个剥了壳的鸡蛋。再一排,是绛红题书的大口碗,里面的腊八粥正滚滚冒着热气。


两人面对着坐下;梅长苏起了筷。刚刚夹了一块太师饼,还未入口,便被萧景琰起身抢了下来。“以前母亲的糕点每几日便送来一次,你也吃不到多少,今日倒想起了?先喝一碗热腾腾的粥吧,垫一垫胃,只吃糕点,小心硌着身子。”


梅长苏换夹了一根菜心,滚过水就捞出来的。他想着萧景琰突兀的细心,又夹了几瓣蒸的清香的百合放到景琰的碗里,“这些不是宴大夫说给你听的,就是静姨嘱咐的吧。”


太子殿下回答:“吉婶说的。”


梅长苏的筷子指着榛子酥,“糕点是静姨做的。”


太子殿下耿直的回答:“其实甄平和黎纲也说过……好像就差蔺阁主了?!”


而萧景琰刚刚动了筷,蔺大阁主的鸽子就到了。


“大家都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一定会的。”


两人有一言没一语的搭着话,陶瓷碰撞的清脆声和着曲,大年初二的清晨便这样耗了去。


三、对弈


没了政务缠身,沙场血光,萧景琰也是一位潇洒的公子;早膳过后,他突然就来了兴致,要拉着梅长苏对弈。


苏宅倒存着一盘凝脂似的象棋,是稀罕的象牙制的。不过主人既不擅长下棋,对棋也没什么爱好,再珍贵的物什难免落了一层浮灰。


萧景琰却是爱棋的人。


这一点林殊从少年时就很不解。萧景琰是头倔强的大水牛,对要求极高全局、变通观念的博弈,竟有浓厚的兴趣。拜了许多师傅,也找些高手相博,他自然身手不差。就算和梁帝对弈,他也是要赢就赢,绝不顾及天子的面子而推虚。


取来的棋盘被擦拭干净了放在红花梨茶几上,浮光掠影间,衬得像个美人,只是长久不被碰触,好似有点泛着灰。萧景琰见着,真觉得可惜:这样好的材质竟然被小殊草草包着放在库房。


“小殊,咱们便用它对弈一局如何?我如果赢了你,这样好的盘,就承让给我好不好?”


梅长苏便知道,能叫萧景琰眼睛都直了几分的东西中,一定有一样是棋盘。


“盘是蔺少阁主的。喜欢的话,我帮你问问他。”


“好!你马上写信吧。正好,蔺公子刚刚写了信给你呢。”萧景琰扬了扬刚刚送来的那封问安信。


梅长苏拨弄着茶壶,“等你赢了我,再说也不迟。这些年来,我和蔺晨下棋,技艺还是有长进的。”


“那我的技艺又岂会一成不变?这样好的棋盘,我要定了。”


萧景琰嘴上是这样的不服气,手还是拿起了貂皮盖在梅长苏的身上。两人对着跪坐,摆子:檀木配象牙,这样的棋子和棋盘,别有一番风味。


一局开始。


一起一落,光影斑驳。


却似刀光剑影,棋子一入一出。


雪白的皮毛间,手不自觉间搓揉着。看来自己的棋艺不在行,从小就不是。


“小殊,看来蔺公子要割爱了。”


白纸玄墨,一只白鸽。


四、雪花梅


正月初二,金陵各门各户都忙着争相走动,车轴与青石街的摩擦之声也算是络绎不绝。隔了墙的市集中,商人稀松,倒是十分清净。


一顶素色长寿绣的马车停在街边,黎刚和青衣少年并坐在前室;而后室自然是梅长苏和萧景琰。黎刚起身去旁边的铺子里买了些什么,又回到前室继续驾车,悠然驶出城门。


梅长苏本是没有打算年内出城走上一趟的,连去一次孤山都未曾想过。可是刚刚用了午膳,萧景琰突然说要去虎丘的汤泉,梅长苏觉得冬日寒冷,只想懒懒的卧在苏宅,便推脱了;奈何扛不住他拉来了宴大夫,说是汤泉驱寒最好了,又可以药浴滋补身体,一顿说辞下来,梅长苏也算是不想听宴大夫唠叨,便答应萧景琰了。


此时梅长苏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又是刚刚用过了午膳,他倒觉得有些头晕,有些倦意。身体略一倾斜,轻轻靠在萧景琰的肩上。萧景琰拉过有些下滑的貂皮,往小殊身上盖了些,问道,“冷了吗?”


梅长苏轻轻摇了摇头,扯下了些毛裘,道“不碍事。”又略扬了扬音量,对着黎刚喊道,“黎刚,慢些驾马,太颠了。”


马车渐渐缓行了。到了郊外,风却刮得大了,摩擦着进入棉布围成的空间内,徘徊。这样一来,梅长苏头脑清醒了。掀起暗色云锦纹的帘子,入目皆是茫茫灰白,偶尔夹杂着一些玄翠,好似汤泉中的水雾似的,梅长苏笑笑,久未出门,倒是心先到了目的地。萧景琰也探过头来,想看看是什么新奇景物让小殊温润一笑,却只看到耳熟于心的街景,道,“小殊,这街景倒是觉得有趣?”


掀着帘子,风的声音更大了些。梅长苏只听得对方薄唇动了动,便也没理睬,继续瞧着外面。萧景琰也当他是沉醉于“美景”中;拿过一个小小手炉,加了些炭,换下他手中有些凉了的。


又行了段路,外边渐渐黑了,梅长苏也收回了视线。见萧景琰正捧着一袋果脯吃的津津有味,他伸了手,一枚绯红果子裹着素雪落入手中。“是街口王荣记的吧?放眼整个金陵,也只有他们家的雪花梅能做的这样甜而不腻。清香入口,好似初雪一般。”


“你的舌头还真是灵。”


“我打小就是最喜欢王荣记的。你忘啦?”


“若是忘了,刚刚出城时就不会叫黎刚特意去买了。我还记得你每次率兵回京前,晋阳姑姑都要叫人买几袋备着的。”


“哦?我怎么不得记得了?”


“因为我帮你记着呢。”


五、主人


马车又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才算是到了虎丘,沿着蜿蜿蜒蜒小路上去,约摸黄昏时分才到了汤泉宫。


此宫名靖池,依山而建于半山,引的水来自是山顶天池。这里算是金陵城附近所有汤泉中最热的,就算是平日的泉水泡起来也是十分灼热皮肤;因此,即便这里景致秀丽,也没有哪位皇亲贵族乐意在此建宫。直到早年前,梁帝才将此地赐给了靖王萧景琰,嘉奖其于九安山救驾的功劳。


两匹骏马勒了绳,停在了宫门口。梅长苏在后室被晃了一个多时辰,头已经晕了,便急急下了马车,被半山腰的冷风倒吹的清醒了,只是风过热走,梅长苏忘了披上披风,不禁微微冷颤。萧景琰连忙弓着腰下来,拿着一件水云烟色的披风裹在梅长苏背上,快步向正殿。


靖池沿袭了靖王府的风格,注简洁,一应家居物什风格浩犷,映得主人戎马。只是多了些许炭炉,里面烧着的,一应是皇家的兽金炭。再加之做了地龙,殿内也是常温了。


此次出行,萧景琰留了列战英在城内以应急,梅长苏便只带了黎纲。黎纲在苏宅便管着府邸内大小事宜,对小小靖池更是得心应手,萧景琰与梅长苏刚刚进入正殿内,茶几上已有一壶沸水,武夷茶已放置在旁。


萧景琰不禁有些自豪,炫耀道,“小殊,此地如何?”


梅长苏沏了茶,递给对面暗金蟒袍男子,微微歪头浅笑道,“此地再好,也是我带的黎纲收拾的。景琰,你可别得意啊。”


“都是给你的,收拾的再好,我能享受到么?”


“此处乃是靖池,梁帝亲赐。你是主我是客,当然你说了算。”


黎纲大概去安排晚膳亦或是药汤了,殿内倒未留一人。萧景琰笑笑,“哪次都是我说了算的。”


麒麟才子倒有些噎住了,只是讪讪拢了拢衣袖,道,“现在我是文弱书生,懒得动弹。”


适黎纲请晚膳,便去了偏厅。只见烧了个锅,旁边是一冷一暖两个染炉,红肉、翠叶、雪菜等整齐摆在旁边,梅长苏瞧着黎纲笑道,“你倒是会偷懒,一口火锅就应付了。一起来吧。”


黎纲略一恭腰,道“我和靖池的人在后厨房用即可,我也和他们熟络一下。宴大夫的汤泉也已经烧上了,夜里或是明个一早便可以用了。还请宗主泡上。”


“飞流呢?”


“到后山打猎去了,说要个野兔之类的。应该很快回来了。他的住处,和在苏宅一样,挨着您的。此外,靖王殿下……”


“我和小殊一起即可,不用再安排了。”


“是。”


梅长苏见他还算办的稳当,便轻言来了声谢,让他早些用晚膳了。


六、火锅


萧景琰近着坐下才看见炉子分了三个格子,分别滚着菌草骨汤、赤油鸡汤、蔬菜髓汤,色香味各异,却都叫人胃口大开;便直接拾几片绯红彘肉下了油汤。梅长苏见此,撇了撇嘴,道“也不喊起筷,叫我这个客人如何啊?打算今晚喂我啊?”


这样轻松而玩笑的话语,总是小殊以前说的,大约太久没有真切听见,萧景琰一时间有些愣神了。林殊以前年少轻狂,总是得理不饶人。若是哪次萧景琰宴请小殊却先动了筷,林殊总要摆出一副孔孟贤人的姿态,抚须挺腰,低着嗓子,一段段大道理信手拈来,仔细一听,却完全是杂糅各家观点,毫无逻辑可言。萧景琰也懒得和他争辩,只好亲自夹几筷子的菜放到林殊的碗里,算是赔罪。久而久之,萧景琰有时会故意忘了喊起筷,林殊也会故意不理睬景琰夹来的菜肴。大约还是年少,情丝却暗自滋生。


萧景琰直觉把筷子伸向油汤,却想到小殊还是不要沾辣,就换了筷子,想涮些骨汤鸡肉。梅长苏按住他的小臂,道,“我要吃虾滑。”萧景琰只好侧了些虾羹在髓汤内。


梅长苏这才满意笑笑,起了筷子,悠然拨动虾羹,让细碎的聚一聚,太大块头的松散些。煮到变了色,先把碎细的捞起来,又下了些菌菇根茎。


萧景琰不理他了,取出沾着赤油的彘肉在盘中凉着,又下了些笋。等笋的色泽深了些,略略翠绿,萧景琰取起笋片在盛着骨汤的碗内过了油辣,夹给对面有些因泛着水雾而面孔模糊的江左梅郎。


梅长苏咽下了口中的虾羹,又尝了“油骨翠笋”,清香细嫩还未完全消去,有些憨腻又带着辣味的脆笋实在是对味蕾的撞击,不禁发出一声长叹,“实在极佳。”;复而又是一口笋片,却完全是层层递进的川辣味道,面前又是雾蒙蒙的,梅长苏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要打开了,畅通得很。却突然一股寒风吹进来了,梅长苏有些冷颤,只见飞流带着寒气走进。


萧景琰也感到了冷风,对着飞流略喝道,“飞流,在炉边暖一下再过来,不要冻到苏哥哥了。”


飞流听话的在炉子边烤到额头出了汗,才慢慢走到梅长苏面前。


梅长苏摸摸他的头,道,“飞流乖。苏哥哥在涮火锅。飞流,坐下来一起吃吧。”


飞流听话的坐下了。梅长苏又拿手帕给他擦了汗,有些哭笑不得道,“景琰,你看看飞流都热的出了汗,我哪有这么虚弱,要飞流在那兽金炭旁烤那么久。”


“是,都是我的不对,晚上补偿你,好不好?”


“飞流在呢。”


“嗯?苏哥哥,什么?”


七、药浴


Warning: 部分情节NC-17


靖池建在半山,入了夜,风吹的要比在京城内大些的,只是这里都铺了地龙,引天池热泉,所以卧殿室内也十分暖和。


梅长苏便随意席地而坐,就着烛光看些竹简。隔着几层衣衫,热意自地面传了上来,身体也是酥酥的,梅长苏不由得感叹道,“有了汤泉就是不同,连冬日取暖都可以用泉水。在我江左的地界,怎么就没有一口像样的热泉呢?”


萧景琰笑道,“江左也不需要有啊。你若喜欢,我把这里赠与你,冬日就搬到这里即可。你看如何?”


“我江左也不差这一口汤池。”


“罢了,那我赠给飞流如何?”萧景琰转头望向屋檐,问道,“飞流,你喜欢这里吗?你若喜欢,我把这里送给你,好不好呀?”


挂在屋檐上的飞流正吃着甜瓜,对这些却没有什么概念,于是一字一句的说,“苏哥哥,喜欢,好。”


梅长苏不禁笑笑,“飞流,别听水牛的。这里要是给了你,那蔺晨是一定要来的。”


于是飞流吓得回了自己的偏殿吃甜瓜去了。


赠池之事,也只是萧景琰茶余饭后一点碎嘴罢了。又见飞流走了,萧景琰想着晚膳时小殊种种暗示,面色难掩激动,暗示般问道,“小殊,今晚就去药池泡着吗?”


而梅长苏却神色如常,“不去了。药材在水中时间久了,药性才大。我明日再泡吧。”


看他如此,萧景琰略略有些失落,就随意答了,“这些我是不懂了,你心中也是有分寸的,便听你的吧。”


听他言语喜落,梅长苏也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床笫之事吧。只是两人又非初次,有好似不在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梅长苏倏而有些不解,便道,“你拉我过来,不只是叫我泡一泡泉水这么简单吧?”


萧景琰倒答得坦诚,“那日听景睿说起汤泉益身,便想起了这里。若是别的,只是想换一个环境罢了。”


“这才几次,就腻了东宫?”梅长苏想逗一逗这头倔牛,便酸酸道,“若是这样想,过不了几日,你岂不是又要另寻他人作伴。”


“你!你胡乱说些什么话。”


“哦?难道不是?”


被他激得怒了,萧景琰也懒得分辨什么,径直走到梅长苏面前,低头碰上他的唇。他的唇还有些冰冷,萧景琰的舌头伸入后,才算了激活了这座冰窖。


梅长苏才发觉自己点火的有点过分了,急忙推开他,想厉色却由于接吻而有些低沉道,“你明日还要不要我泡药泉了?”


萧景琰控制不住自己又靠近了小殊,唇轻轻贴在他的颈侧,上下滑动,暗哑着声音道,“就在药泉里做,好不好?”


梅长苏是想抗拒的,只是自己的身体在萧景琰的进攻下,已经开始发酥了,开口时只想同意。梅长苏努力的把自己的头扭向一侧,“我可不想在这靖池呆的太久。过几天蔺晨就要采集药材回来了。”


萧景琰可不理睬这些,薄唇换到梅长苏的另一侧雪色脖颈继续磨蹭,“现在提蔺晨,不会煞风景么?”说罢拉着他穿过后殿,便是一口池水。


石头建成了屋宇将荡着泉水的池子覆盖在了室内,房顶却是交错的石壁,能保证新鲜空气随时进入。池的内部以莹澈如玉的白石铺砌,四周为一圈白石铺成的平台,每一边都是白石的台阶,一级级逐渐降入池水。①


微微泛着热气的褐色热泉,混合着各色草药的酸涩。


以下污!请戳链接:


http://gcslash.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3563&page=1&extra=#pid14216


回归优雅!(以下文风严重偏离正轨!)


蔺晨回到苏宅时,梅长苏早已回来了。当然,当蔺大公子追问汤泉如何,嚷嚷着自己也要去的时候,梅长苏闭口不提,只是说,“外面天气这样好,飞流一定是在吃甜瓜呢。”


所以蔺晨完全不知道梅长苏事后在药泉里睡了一个时辰,而萧景琰也不忍心叫醒他;于是萧景琰把小殊抱回了卧榻,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和小殊用了早膳。


不过在梅长苏和萧景琰看来,这都是一次非常愉悦的汤泉之行。


注:①节选改编自杂志《装饰》,2013年第十一期


-完-


以下本人话唠:


靖苏不是我萌上的第一对CP,却是我第一次写同人。实在是粮不够自己产,糖不够自己发。


而汤泉,则是我写完的第一篇同人文。这篇也许只能算一个小短篇。但是我也做了很多功课,南北朝时期可以用的典故,已经穿入中国并且普及的食物,瓷器马车的材质和花纹,行宫汤池的区别,我都去问了百度老师。


写这些不是邀功,只是觉得自己没有敷衍自己。作为理科狗,也在查找资料的过程中了解到了更多的常识。


汤泉完结以后,还有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个坑(糖),会慢慢写完。但是最近考试很多,所以会更的慢一些。


最后,感谢每一位看文的人。你们的小红心小蓝手都在默默鼓励我,你们的每一句评论和留言都在促使我改进。


谢谢你们,鞠躬。

琰琰顺毛指南(上)

梁愉飞:

  #闹别扭琰×妄图顺毛苏
  #我就喜欢这样一点都不作的苏苏  
  #爬墙爬得太开心差点流连忘返的我
  #大家520快乐呀^O^
  
  
  —————————————————
  
  
  “陛下!陛下!”
  
  萧景琰从一堆奏折和文书中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熬了不知道多少夜了,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有事吗?”
  
  列战英兴奋得脸都是红的:“有消息了!”
  
  “什么!?”萧景琰猛地站起来,手边的文书哗啦啦掉了一地,他也不去管,“在哪里!?”
  
  “在江左,一个叫西洲的小地方,正好有原来靖王府的兄弟在那边巡视,走在街上听见了飞流的声音,还正巧在叫着苏哥哥。我们的弟兄一路跟过去,又听了好半天墙角,几乎能确定,苏先生就在西洲城郊一个很偏僻的宅子里。”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萧景琰怔怔地坐了下来,已经干涸了许久的眼里渐渐蓄起了泪,“真叫我好找……”
  
  “是啊陛下!”列战英道,“找得太不容易了!现在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苏先生请回来?”
  
  萧景琰恍若未闻,依旧是一副怔怔的样子:“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梅长苏是喜欢他的,这个他知道。他还记得出征前一夜,他跟他说,一定要回来,回来看我开创一个盛世。那人笑着说当然,然后极慢极慢又不带一丝犹豫地,凑过来吻了他。
  
  然后他就走了,一走三个月没有半点音讯,直到蒙挚率军班师回朝,把一纸遗书摆在了他的案头。
  
  想起那段昏天黑地,几乎是浸泡在泪光里的日子,萧景琰心头一阵刺痛,而后竟然生出了丝丝火气。
  
  敢情从他回来金陵,就无时无刻不在骗自己。先就是骗自己说他不是林殊,后来又骗自己说他的病没问题,再后来又骗自己说他已经死了……这样一想,说不定连他说他喜欢自己也是骗人的……
  
  萧景琰越想越气,真真是从小到大头一次对林殊这么生气,一拍桌子怒道:“你们不用去了!他爱怎样怎样吧!”
  
  列战英愕然,一时间大为踌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照着萧景琰的话去做。
  
  这位显然是在发气吧?
  
  可如果不照着萧景琰的话去做的话……以前没什么,现在可就是违抗君命了啊。
  
  可是如果照着去做的话……嗯,陛下应该没一会儿就会反悔的,我还是先等等吧。
  
  列战英暗暗点了点头,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退到了一边。果然,萧景琰很争气地并没有让列战英等很久,不过一盏茶时分就又开口了。
  
  “战英。”
  
  “属下在。”列战英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连忙应声。
  
  “刚刚不是叫你让人都撤回来别找了吗?怎么还愣在这儿不动?”
  
  列战英再次愕然了。
  
  来……来真的啊?
  
  萧景琰一直盯着他,列战英不得不应了声,磨磨蹭蹭地朝门口走去,心里冰凉凉的。
  
  “等会儿。”
  
  列战英猛地回头看向萧景琰。
  
  “让人布置一下,趁着年关刚过尚未开朝,朕要亲自巡视江左,暂住西洲行宫,五天后出发。”
  
  “朕亲自去找。”
  
  列战英是想要欢呼的,可是看着萧景琰那一脸此仇不报非君子的表情硬是没欢呼出来。
  
  一个还没不知道别没别扭过呢,另一个又接力别扭?
  
  这是情趣吧。可怜的列战英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这是情趣。
  
  
  ————————
  
  
  “长苏!刚到的大消息!你要不要听?”
  
  梅长苏靠在床头,正苦兮兮地盯着手里一碗黑乎乎的苦药汤子,听见蔺晨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没好气道:“有消息就快说。”
  
  “你先喝药,”蔺晨大大咧咧往他床边一坐,“这次就给你免了费用,我保证你喝完我就说。”
  
  梅长苏白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狠下心来皱着眉头把一碗苦药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正准备好好埋怨一下蔺晨,梅长苏就看见那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萧景琰到江左了。”
  
  梅长苏差点把刚咽下去的药全都喷出来,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他出发的时候没人报我?”
  
  “那时候你晕得跟什么似的,报你你也听不见啊。他今天刚入江左境内,直奔着西洲这儿来的,”蔺晨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嘿嘿,看这架势,别是你家小皇帝发现了你在这儿,千里迢迢要来跟你这大骗子算账吧?”
  
  “说得跟我很乐意骗他一样……”梅长苏嘀咕了一句,“当时我真的以为我必死无疑了,谁知道你还能把我拽回来……”
  
  “诶诶梅良心你什么意思你!”蔺晨一听立马跳脚了,“合着我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一年到头拿珍贵的药材给你吊着把你救回来是我错了是吧?”
  
  “不敢不敢,”梅长苏憋着笑很敷衍地拱了拱手,叹口气又恢复了愁眉苦脸的样子,“其实不是我不想回去找他啊,实在是我这才刚醒没几天,昨天才刚刚能下床,怎么回去找他啊?”
  
  “所以人家自己来了啊。”蔺晨满不在乎地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你不了解他,”梅长苏又是一叹气,“景琰这两年稳重了许多,我也跟他说过皇帝尽量不要亲自出京,他本该先派人确定我的情况后再劝我回去,可是他现在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过来……多半是生我气了。”
  
  “不行,我得给这头牛顺顺毛。”梅长苏想了半晌,终于放开了被他蹂躏了好半天的被角,下了决心。
  
  蔺晨看了他一眼:“顺毛以后呢?跟他回金陵?”
  
  “……嗯,回金陵。”梅长苏的眉头舒展开,甚至还带了点许久没见的轻松的笑意,“好歹也是经历过两次大生大死的人了,余生算是偷来的,这些事情还看不透吗?该我一个人操心的事情我已经操心完了,也累了,未来的,跟他这天下之主一起操心,想必会轻松很多。”
  
  况且我实在是不想再明明和他心心相印,却要装作陌路了。
  
  蔺晨表情松动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哦对了蔺晨,我这儿不方便,你告诉黎纲他们一声,先帮我安排一下吧。”
  
  蔺晨翻了个白眼,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下来,嘀嘀咕咕着什么“我就知道没好事儿”“这种事情也来烦我”“我真是作了孽了摊上你们两个活祖宗”,便摇着他的折扇出门去了。
  
  梅长苏重新靠回床头,想着过两天见到他会是什么情景。他可能会怒气冲冲,可能会像小时候一样哭得鹿眼通红,可能会一句话不说冲上来就抱住自己,胳膊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
  
  一缕阳光透过窗纸,从木质的窗格上溜下来,梅长苏抬起手把它接在手心,暖暖的金色在随着他的动作在手上流转缠绕。梅长苏看着这个阳光轻轻笑了起来,心里想着十多年前金陵城外的跑马山坡,想着出征前交换的那一个轻浅的吻,还有他的脸。
  
  就快要见到他了。
  
  
  ——tbc——
  
  
  
  
  
 
  
  *西洲这个地名是我从南朝乐府诗《西洲曲》里借来的,第一句是“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原来读不觉得什么,前两天重读,当时就脑洞三千里,于是不管不顾就拿来用了,特此说明。
  
  
 
  

【靖苏】暗算(ABO,下)

小颖:

弄了半天也不会用手机发超链接的本宝宝简直智商感人。我要放飞自我去炖肉了。


嗯…正文在评论里🙈🙈🙈

【靖苏十世镜】〖网游涉三〗 虚妄游戏 (伍)

温溯溯溯溯:

大型靖苏前世今生穿越接龙活动,以镜为媒,纵渡痴妄,人都言三生三世,他却将十世赋予一人。 
五人一世,一世七日。敬请期待。 
吃粮烦请关注主页君   @靖苏十世镜 

“叮咚——”

  蔺晨叼着根棒糖开了门,不出意外,门口站着已然没有从前飒爽气息的萧景琰。

  “进来说吧。”

 

  房子原是梅长苏的,自从他过世后蔺晨就搬了过来,方便照顾飞流。里面的设施一样都没动,仿佛梅长苏仍旧生活在这里一样。萧景琰四下张望就看见了楼梯口的照片。沉稳清冷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对着镜头嘴角勾起一丝笑,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蔺晨对他的举动熟视无睹,大爷似的瘫在沙发上把旁边睡得正熟的小脑袋挪到自个儿腿上。“说吧,想问什么?”他伸手将沙发上的薄被扯过来给小家伙盖上,“不过我知道的也不一定比你多就是。”

  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相扣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为什么…”

  “你要是想问长苏为什么会看上你,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一天他没戴眼镜就出去浪正好就看上个小学弟了。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要制造苏苏的话,这我倒还能给你说上两句。”

  “长苏那个家伙,典型一学术死宅。人际交往情商负数,好不容易光棍二十来年终于老天长眼看他可怜给了他朵桃花,结果倒腾了四五年不仅没倒腾出个啥来还把人弄得离自己越来越远。说起来卫峥那事儿后来他也是帮了忙的,否则你觉得他现在还能东山再起?只不过他当时被某人‘教训’了一通就想不开了,奔驰开到四百迈就跑出去了,结果最后人没回来还扔给我一个大麻烦,真是的…”蔺晨也毫不在意对面坐着的那人表情已经糟糕成了个什么样子,自顾自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咙。瞥见腿上小家伙醒了就嬉笑着捏了人一把脸:“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一说到你苏哥哥你就醒了,真厉害。”

 

  竟然是…这样吗…

  萧景琰努力回忆了一下,对于这个学长,他的印象中只有大学时期偶尔的几次碰面,还有后来卫峥那件事。年少时自己还曾经对这个学长有些畏惧,镜片下偶尔透过来的目光太过锐利。现在回想起来…

 

  蔺晨跟飞流逗了会儿,见对面那人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后便继续开口:“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长苏制造了苏苏,在走之前让我开启JS程序。他约莫是想着死都要死了怎么着也得让暗恋了四五年的对象知道曾经也有一个人痴痴傻傻恋慕了他这么久让他也膈应一下尝尝我这些年的滋味。”说罢,他叹了口气。“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那家伙两样都占全了,死得早也是自然的。”

  “不许你说苏哥哥!”

  蔺晨接下了袭来的小粉拳:“好好好我不说了。”伸手给飞流顺毛,最后说了一句。

  “萧先生,或许在此之前有些地方是长苏瞒着你,替你决定的。但在此之后的路,是要你自己走的。”

  “你心里住着的,是那个已经死透了却留有你们曾经回忆的梅长苏?还是那个只能隔着屏幕跟你说话的陪了你小半年的苏苏?”

 

  萧景琰做梦了。

  他梦到大学时期的自己,抱着下节课需要的资料走在长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冷冷地,不含任何感情地朝自己点了点头。自己也迷迷糊糊地朝着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梦里的萧景琰没有回头,所以他不会看到身后的梅长苏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直到自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梦到了那一次,他抓着梅长苏的衣领,愤怒地摇晃着那瘦削的肩膀怒吼:“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救救他!!!”

  梦中被怒火掩盖了理智的萧景琰不会看到,在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底下,藏了多少的痛苦和挣扎。

  他梦到自己和梅长苏一起出现在那个隐藏剧情里,山林间云雾弥漫,他背对着自己说:“如果能和你一起看,那该有多好。”

  他梦到了,无法言语的场景。梅长苏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口中吐出阵阵热气,亲密接触的那处随着摩擦竟有些发疼。他俯下身来,在自己的唇上啄了一口轻唤。

  “景琰…景琰…”

  萧景琰痛苦地闭上眼,带着哭腔的细碎声音仍旧在耳畔回荡,逐渐地,逐渐地变得软糯。

  那是苏苏的声音。

  萧景琰睁开眼,只见小小的人儿坐在自己身上,小手一个劲儿揩眼泪,喊着:“景琰!景琰!”

  别哭…

  苏苏不哭了…

  萧景琰努力地伸手想要帮他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是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够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

 

  最后,梦境中的一切消散,只余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映出成百上千个画面。

  “这些都是你和梅长苏的前世。”柔和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十世镜封印开启,你们二人需共度十世劫难,此前,你们二人已经平稳度过八生八世,不知为何到了这一世,却是这么早地天人两隔。”

  “你们曾经有那么长的缘分,今生,你的心又是如何呢?”

  萧景琰抚上镜面,看着一世世的画面掠过眼前,半晌才开口:“这些,都是我和他的曾经。”

  “但是。”

  “这与今生的我何关?”

  “爱情,难道是由曾经决定的吗。”

 

  从那以后,蔺晨再也没见过萧景琰。对门的屋子已经换了个主人,新来的住户是一对同性的恋人,真是十足十的讽刺。

  两年后,蔺晨在报纸上得知了萧景琰大婚的消息。

  看完后,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飞流都怀疑是不是出了问题。太阳落山时,他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指着墙上的照片大笑:“梅长苏!到头来你还是算漏了一次!”

  墙上的男人仍旧对他笑着,冷冷的。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你觉得你已经遗忘了,但事实上你却从未遗忘。

  就好像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活着的人的痛苦,活着的人也不会懂得死者那一瞬间的解脱。

  

  又是两年,飞流已经成年了,对门的小家伙们也已经去荷兰领证了,梅长苏如果还活着也已经是奔四的年纪了。蔺晨在网上看到了萧景琰离婚的消息。

  “他每天只顾着看手机,玩游戏,丝毫不在意我和孩子的感受!”

  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子对着镜头大吐苦水,屏幕后面的蔺晨却在不经意间流了一身冷汗。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照片上的梅长苏仍旧笑着,在蔺晨眼中看来,竟有一丝快慰。

 

  喜欢是善,而爱是恶。

 

【游戏版面】

  萧景琰:苏苏,早上好。

  苏苏:早上好呀景琰~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萧景琰:没关系的,反正苏苏会陪着我的,是吗?

  苏苏:嗯!苏苏会一直陪着景琰的!

  苏苏:直到永远。

 

  萧景琰看着屏幕上的小人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你所谓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场虚妄的游戏。

  【END】

【靖苏】草萤有耀终非火(ABO)

三千溪:

第十七章

“啥啥啥?你说啥?那个萧景琰让你干啥?”传圣旨的小太监前脚刚走,后脚蔺晨就吵吵了起来。并不知道内情的蔺少阁主本来想好好损自己的这个知己好友两句,却在看到梅长苏平静的神情后敛了音。

“还能干什么,旨意不都写清楚了。七月十五就大婚了。”梅长苏淡淡,不想表现出来悲伤,却也实在是不想装作高兴。

“他知道你是林殊了?”虽然不知道具体,但蔺晨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出言猜测。

“那倒没有。”这样想想,还是有值得庆幸的地方。梅长苏苦中作乐的想。

“那你有告诉他你身体的情况么?”停顿了一下,蔺晨想到了另外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如果说萧景琰是看在梅长苏罕见的男性坤芷的身份… …

“他知道了。”梅长苏心一揪,突然感觉自己十分疲惫,甩下一句话就转身回房休息,再没有去管蔺晨。

宗主大婚,还是圣旨赐婚,最重要的是还是赐给萧景琰!这让苏宅众人都高兴到沸腾。

毕竟,只要是熟悉梅长苏的人,谁不知道他对萧景琰的心思?这回居然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心上人成亲,不得不说是人间幸事。

于是整个苏宅都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而且不止苏宅内部的人,虽然说萧景琰以太子妃身体不好的由头挡下了一切心怀不轨想要攀高枝之类的渣滓,但终归还是有些真正想祝贺的。

比如蒙挚,比如霓凰,再比如穆青,言豫津,萧景睿。再再比如静妃。

明着来的偷着来的,各种手段来的。然后以各种手段把话题往这个方面引,然后好引出自己最想说的什么“恭喜”再落下礼物就跑。

当然,无论他们如何高兴,话题中心的两人,可是谁都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当然,要娶得如花美眷的萧景琰实际上是十分满足的,只不过他得绷着。虽说是利用,但他说自己喜欢梅长苏,也不假。

自己的确是喜欢那人,在一些方面上。好吧,很多方面上。

但是知道了真实目的的梅长苏却是怎样都无法使自己装出高兴的样子,却又不想伤了那些真心为自己的人的心,自然也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思来想去,自己这一阵子也是一直在透支身体,这事也是让自己实在心烦,而且近阶段宅子里越来越多的原本代表着喜庆的红色已经无可避免,这让他十分难受。

索性告诉了蔺晨,之前跟自己说过的那个,能让自己再撑上一段时间的治疗方案,可以实施了。

蔺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匝,然后以一种奇异的目光又盯了他一会,然后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在毫不留情的损了梅长苏两句后,蔺晨折腾出来了药。

于是梅长苏就一直到七月十四的晚上都没醒。

蔺晨是越来越闹腾,苏宅里的人是越来越急。

“哎呀宗主什么时候醒啊!”给蔺晨送粉子蛋的吉婶看蔺晨那个吊儿郎当一点不着急的态度差点想把自己手里的粉子蛋扣他脸上。

“哎呀不急。”一手揪着小飞流一手去接碗的蔺晨犹自笑的嚣张。

“怎么不急啊明天就上轿了这衣服还没试呢!”吉婶表示自己真的很想把那碗粉子蛋扣他脸上,然后再做一碗大的,扣他身上。

蔺晨一下喷了,手忙脚乱之际就放开了飞流,少年赶紧一下闪到了一边,恨恨的看着那个坏人掏出一块帕子擦脸和衣服,然后笑趴在桌子上捶桌子。

“啊哈哈哈哈哈哈上轿!!!我咋没想到呢!!!虽然说是正常的但为什么就是感觉那么好笑!!哈哈哈… …”

蔺晨笑的越开,苏宅的人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了。”黎刚忧愁的看看天,再看看和自己并排坐在宗主门口的甄平。

“是啊。蔺少阁主越来越闹腾了。”甄平也看着天,原本没有什么太大感情波动的脸此时明显的透出了“愁”这个字。

“他越闹腾就说明这次越凶险。”黎刚叹了口气“宗主到现在都没醒呢。”

“没事,宗主会醒的。”甄平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

“嗯。会醒的,一定会醒的。”黎刚也接了一句。

“唉… …”同步的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起叹了口气。

宗主,明天一定会醒的吧。

人在等待的时候,时间与你期望的永远相反。

很快,一夜过去了。

七月十五,到了。


刑五:考验

幽暗吟:

梅长苏觉得又晕又热,两颊,不,是整个脑袋,都充着血,一时头昏脑胀,天旋地转。

——我这是病得太厉害,竟做了一个水牛发疯的噩梦么?
——够了,可以醒了。萧景琰你还不快放我下来!
——开始带兵打仗以后,连父帅都不曾这样横抱着我处罚。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呃…人在梦里也会疼么?
——会的,就像每次梦见梅岭,火烤、虫啮、冰雪彻骨寒都会仿佛重现一次一样。
——不,不像。那不一样…哎哟…萧景琰你来真的。
——这根本不是梦!!
——还好没真的喊出来…
——不是梦…那万一黎刚他们进来……不,有飞流守在外头,飞流不会放行的。好飞流,千万别放人进来。
——呃…这疯牛,怎么还不停手!
——不能挣扎,不能喊,不能张口骂他,不能求饶,可也不能不服软…

此际只觉身下不断吃痛,拍打之声噼啪不绝。萧景琰接连挥动巴掌,虽不是特别用力,武人宽阔粗糙的大手击打下来还是在梅长苏光滑细嫩的臀上激起一阵阵粟米大小的细疙瘩,又留下层叠错落的掌印。清楚意识到这并不是梦,梅长苏不再乱动,咬紧牙关,披头散发乖乖趴在萧景琰腿上默默挨打;同时又深深吸气,要自己冷静下来,好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

回想不过片刻之前,两人谈起了童路,谈起了控制的手段、相待的心机,最后谈起背叛、考验和试探。萧景琰的脸越来越黑,梅长苏心里有些难受,卻也懒得再多说些什么来缓解,于是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不久,萧景琰起身,貌似打算告辞,却忽然又问起镇山寺设局的事。

当时金陵一带的医者盛行于腊月祭拜镇山寺药师如来,为的是感谢佛菩萨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平顺。以医女身份入了宫以后,静嫔当然无法再亲自礼佛;于是便在每年腊八节时,托晋阳公主遣人匿名至镇山寺上供 。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好事的林家小殊就跟静姨和母亲讨了这个差事来。名为上供,为的不过是可以和萧景琰两个一起撇开众人,骑马出城。每年到了这一日,两人都是一大清早就出门,在寺里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却总要在郊外尽情玩到城门都要关了,才匆匆奔回。此事除了静嫔和林家,几无人知。

另一件鲜有人知的事是,中书令柳澄以知书达礼和美貌闻名于金陵的宝贝孙女儿,因为一些特殊因缘,自幼即拜琅琊榜上“天下第一美人”浔阳云家大小姐云飘蓼为师,学习医术。虽然碍于官家小姐的身份,柳小姐并未随师父执壶行医;但医术高明,颇得乃师真传。有几回云飘蓼不在京城,或实在忙不过来,也曾让这个爱徒戴着面幕到仕宦显贵内帏替师父问诊开方。对外只说是亲传弟子,全不提姓氏出身。

梅长苏设的局,原先也不过就是让镇山寺安排柳小姐今年亦在腊八节来礼佛。萧景琰第一次问,他没承认,只是因为不愿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上述隐秘之事。可当萧景琰忽然又问:“那柳小姐,还是你设的局吧?”梅长苏觉得有些烦闷,便干脆认了,并随口请罪。原以为萧景琰不会再追究,岂料竟会陡然变作现在这番局面。

萧景琰一边揍他,一边质问起来:“先生难道没想过,当时我若晚个一时半刻到那镇山寺,后果将会如何不堪?或者,其实那些匪徒根本也是你的人假扮?”

梅长苏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疯牛,你还好意思唤我先生,不觉得滑稽么?天下有这么按倒先生乱揍一气的道理么?
——这是气我让千金小姐涉险?蠢牛,自己没脑子,以为我也没有?若你没赶上,我的人自然会救她。瞧你忙着安慰美人,根本不知道,最后那几个匪徒还不是江左盟收拾了?!
——这蠢牛!没见着匪徒下落竟认作是我的人假扮了。

事实上,安排好柳小姐的行程之后,梅长苏方接获江左盟部众线报:京郊近来有几个劫财劫色的匪徒往来频繁,疑似将在岁末结党对镇山寺或其他古刹的香客下手。他盱衡情势,加派手下暗中保护柳小姐,并叮嘱他们提高警觉,见机行事。只是,当天一帮匪徒才出现,萧景琰便出手了。江左盟帮众见他甚是武勇,三两下就打散了匪徒,便未现身,倒是分派人手去断了匪徒退路。这些曲折,要分辩清楚,又不引起更多怀疑,以江左梅郎的口才,也不是太难。但一想到被萧景琰误会至此,梅长苏顿时觉得有些气苦,索性赌气,不发一语。

萧景琰见他不答,哪里知道他正腹诽,只当他是默认了,又猜他是因为挨打受辱,羞愤难言。于是手更不停歇:“先生觉得这样受惩羞耻么?比起无辜女子害怕清白被玷污的恐惧,又是如何?还是,你根本从不在乎?就像你不在乎郡主的感受一样?那次以后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难道真的对你来说,只要可以利用,就只是没有感受的棋子?”见梅长苏只是低低喘着气并不回应,火气上升,劈劈啪啪加大手劲:“那我的感受呢?我也是你的棋子么?还是牵丝木偶?”

梅长苏心知此时跟这头倔牛赌气怕是讨不到好处,终于低声幽幽道:“敢问殿下…去镇山寺,是苏某安排的么?”萧景琰一愣停手:“不是!”“殿下说…意图侵犯柳小姐的匪徒是江左盟帮众假扮。可有证据?”“没有!”梅长苏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没有。”萧景琰咬牙道:“但你自己都承认是你设的局!”梅长苏轻声道:“苏某只不过是让本來就要拜佛的柳小姐选个利见君子的好日子罢了。”“那些匪徒…”“当天下午便有自称当地农民者举报打家劫舍,扭送五人至官府。殿下如有疑虑,可以现在就去京郊巡捕牢房指认。当然,最好还是先问问柳小姐是不是愿意将此事告官。”

萧景琰皱眉:“既然如此,我第一次问起时,先生却为何不据实以告?”梅长苏早已想好如何应对,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能刚好救下柳小姐,的确是天缘凑巧,美事一桩,将来必然传为佳话。苏某于此事出力甚微,但若令人知晓,则不免大煞风景,倒还不如不提。”

萧景琰原已停手,听完这个解释后,反应又一次出乎意料之外。只听巴掌劈劈啪啪作响,梅长苏已然红肿的臀峰又再度承受疾风暴雨。“什么天缘凑巧?美事一桩?待得时机成熟,你是不是还要着人大肆散布什么美谈佳话,好让柳家两代三重臣不得不成为我立足朝堂的奥援?”梅长苏痛得大口喘气,又不甚明白他为何突然再度大动肝火,既不敢乱应,也不敢不应,只有放软声调,“殿下,仔细手疼…”

萧景琰啪地又是一掌,打得梅长苏一震:“我手疼?我手是疼。更疼的是心。你想必知道我年年腊八到镇山寺是为母亲拜佛。可你不知道,这十二年来,每逢这一日,我是如何痛思小殊。从祈求佛菩萨垂怜让他奇迹生还,到绝望超度,腊八节是除了他确定的生辰和推定的忌日外,我唯一能放纵自己肆意思念小殊的日子。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日子特意去结识什么名门闺秀?”梅长苏听着,只觉心口如被锥尖猛刺,相较之下,身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了。

——景琰,我在啊。
——傻牛,你太苦了,我…我也没法儿安慰你,你只管打吧,不要憋在心里,就是了。

他收敛心神,低声道:“苏某…未能体察上意,擅作主张,甘领殿下责罚。只是⋯往者已矣,还请殿下节哀,为夺嫡好好振作…”

萧景琰重重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这一次打你,倒不是因为思念小殊迁怒了。我气你瞒着我设局,更气你有时行事狠绝,待人冷酷无情,对郡主是那样,对柳小姐是那样,对我亦然。”梅长苏一愕,却听他又道:“实告诉你,那日清晨出城的时候,我竟是想起了先生。我在心里对小殊说:现在我有了苏先生,你可以放心了。他这人,有时是有点儿可怕,也有些让人看不透;但有时也很可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但会好好活下去,还要在苏先生的帮助下为七万赤焰军讨回公道,为大梁开创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在往镇山寺的路上想到小殊以外的人。除了为母亲拜佛,超度小殊之外,我还想着今年要多祈求药师如来庇佑苏先生身体健康,少些病痛……正盘算着这些,就看到了麒麟才子精心设下的好局。”

此时萧景琰把粗糙温热的大手覆在梅长苏掌痕累累的臀上,“说来,我的心就和你盟里那个姑娘送你的小灵貂没什么两样,是么?”梅长苏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萧景琰惨然一笑,“难道不是么?为了夺嫡,凭你处置,爱给谁给谁。”梅长苏低声道:“苏某不敢。”心却突突跳着。

萧景琰叹了一口气,开始用大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很疼吧?我本以为,如果我和你一起疼也许会好些。结果完全不是那样。反正,你也不会领情。”梅长苏俯伏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手心的热度和力道,被他身上有些熟悉又与从前不大相同的成熟男子气息侵袭得有些晕眩。就在此时,腰间忽然似被一物抵住。他刚会意过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灼胀热之感竟倏地从自己压在萧景琰腿上的下身蔓延开来。

——萧景琰!你这是……
——我怎么也……

回想年少时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坐卧不避。小火人林殊睡觉没规矩,老爱四仰八叉,随意乱躺。无论在居处,在野营,困倦一来,把萧景琰宽厚的胸膛肩膀当枕头,或干脆横在他肚皮上呼呼大睡,也是常有的事。萧景琰略大一点,性格又比他稳重得多,总是任他胡来,再悄悄为他掖被子,让他睡得香甜。记得几乎每次醒来时景琰都已先离开。又有几回,景琰神色尴尬的跟他说,“小殊,我们都大了,你老这样伸手伸脚八爪鱼似的…我睡不好”,当时自己好像还大大取笑了傻牛一番,之后自然还是我行我素。说来好笑,林少帅无论文才武功都是早慧的天之骄子,唯独对肌肤之亲迟迟未开窍,对身体自然反应这一类的事毫不介怀。在他看来,霓凰是妹妹,景琰是兄弟,从不做他想。甚至连指了婚,三人也还是玩儿在一块儿;男女有别,他跟景琰还更亲昵一些。

自从成了梅长苏,身躯病弱清冷,心思纠结多虑,加上自知年寿难永,直是全无绮念遐思。天下男女倾慕江左梅郎绝色姿容者多不胜数,他却是无欲则刚。不过,这十二年间,他曾无数次想起最后话别,景琰说要从东海带珍珠回来给他时,眸色深深中闪烁着那一点儿意味不明的缱绻。在他经历削皮挫骨、辗转生死之际,只要回味景琰的一切,尤其是那个眼神,就好像能感觉到一张宽厚温暖的大手把他从灰心或痛楚的深渊里捞出来,稳稳托在掌心上,牢牢护持着。有时,他觉得景琰那个眼神不过是因为两人鲜少单飞,依依不舍;有时又想,也许,当时景琰已经预感这次生离恐将成死别。唯独不曾想过的是更私密暧昧的可能。

然而现在,他伏在他膝上,先是被他弄疼,又受他抚触,贴身呼吸着他的气味,未经情事的身体被他的情动点燃,爱欲汹涌,竟有燎原之势。

萧景琰正推开他,忽然意识到他亦有异状,于是推他翻身起来,左手揽在他腰间,让他坐在自己左腿上。右手一边拉过被褥盖着他下身,手却不拿开,隔着被褥轻轻按住他。梅长苏伸手抓住床沿,挣扎着想下地,偏偏只要一动,依然未偃旗息鼓的尴尬之处就隔着被褥摩擦着萧景琰覆在其上的大手。于是只能红着脸,紧抓着床沿,头垂得低到不能再低,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哀求道:“殿下…请殿下…放手…”

萧景琰松开手,让他从自己腿上挪坐到床沿,柔声道:“先生,让我帮帮你可好?”梅长苏不着痕迹地迅速理好衣衫,下地躬身一揖,声音已平稳如昔:“谢殿下。苏某没事了。方才万分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萧景琰伸手扶他起来,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不过,先生对我,言语冷若冰霜,身子却不是。我是欢喜的。”梅长苏红了红脸,但羞赧的神色一闪即逝,随即轻声道:“殿下应当明白,您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不容丝毫闪失。此刻分神在这样的事,对苏某这样的人有逾于君臣之义的牵扯,对大业只有伤害。”“若是两情相悦,心洽意合,协力同行,有什么伤害?”梅长苏摇头道:“苏某是谋士,不是娈宠。”萧景琰怒道:“什么娈宠?我萧景琰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么?”

梅长苏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殿下息怒。殿下既未有要苏某承欢侍奉之意,就请不要再相逼。”“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逼你?如果我是这个念头,刚才又何必…我只是…”萧景琰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萧景琰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在往镇山寺的路上,我还在心里对小殊说了一些话,先前没告诉你。我说,小殊,这十二年来我一直想问你,若我不只当你是兄弟,也不想再和你分开,我们该怎么办?十二年前,我觉得你还小,我也还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我们的日子还长,可以等。现在我知道就不该等。夺嫡的事,步步凶险,我会及早让苏先生明白我的心意。”

萧景琰说着自己也往地下一坐,又扶起梅长苏,轻轻拨开他披散的头发,阖上双眼,用自己的额头缓缓抵上梅长苏冰凉的前额,紧紧贴着,久久不动。梅长苏垂着眼睫,任他贴着,同样不发一语,过了好一会儿,热泪无声地顺颊滑落。

萧景琰抬起头,湿润的鹿眼亮得吓人。他用拇指轻拭梅长苏双颊上的泪,“先生知我心意,不要再说那些个自我轻贱的话。我亦明白先生的忧心。你放心,小殊还看着我呢。我不会因为和你好起来,就消磨志气,忘了初衷,亦不会因为顾念你就徇情护短。作为你的主君,若你再背着我为我做什么把无辜之人当筹码摆弄的事,我一样严惩不贷。只是,把这些话说开了,我的心就定了。先生若不想现在回应,我也不会催促。”

说完放开手,一揖到地。梅长苏无语回拜。萧景琰拉他一同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一笑,连告辞也没说,便迳自转身离去。






【靖苏】【ABO】怀沙(17)

溪谷:

萧景琰拥着绒毯坐在烛光里,往日里模糊弥远的故人旧事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只搅的他神思恍惚,心乱如麻。他想着当初与梅长苏相识,起初只是志趣相投,怀的不过是端本清源,沉冤昭雪的心思。可日子久了,却悄然生出些旖旎的情思来,半推半就中,渐渐出了格,又愈发的无所顾忌,几乎将乾坤之道和世俗礼法忘了个干净,如今回想起来,隐约中只觉得愧疚难安。

烛光又黯淡了几分,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晚风里颤颤巍巍的燃着。账外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下来,这一点火光在昏暗中没完没了的扑腾着,便让人生出了几分焦躁。萧景琰垂下了头,在烛辉中瞥见了漆案旁落着的光与影。

他侧头看着梅长苏落在榻沿上的手,纤长的指尖在火光下透着淡淡的红,说不出的好看。那只手与自己只隔开了短短几寸,静静的半遮半掩在宽袖下,看着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切。萧景琰缩在绒毯里的指尖颤了颤,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那只柔软细瘦的手缓缓拢在了掌心里。

“以后别这样了。”

夜已经很深,月色透过帘幕的缝隙漏了进来,落了一地银白的霜。梅长苏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抿了抿唇,似乎是默然应许的样子,可萧景琰却知道他大概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耳边传来细碎清脆的声响,是汤匙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在碗口上。梅长苏挽袖拨弄着瓷碗中的药汁,眉眼间淡泊的看不见一点神色。

“趁热喝了吧,”他端起药碗送到了萧景琰的眼前:“冷了,就更苦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只看一眼,就好似顺着咽喉一路淌了下去,一直苦到了心里。他知道梅长苏从不肯由着他的意思,端着药碗的手承不住力,又不住的颤动着,仿佛是在故意同他过意不去,忍不住接过了药碗,噔的一声重重放在了案几上。

这一声闷响如同一道裂痕,将榻边静谧的烛光打碎了。梅长苏轻轻笑了笑,侧身拨弄着案上的火苗:“誉王大概是受了伤,没能亲自追上来,”他拢袖剪下一小截烛心,手腕在烛光中微微的颤抖着:“援军的主力明日便到。”

融化的蜡油顺着细瘦的烛声流淌下来,被风一吹,便凝成了一道道交错的泪痕。烛光便在这泪痕中跳跃着明亮了起来,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了。萧景琰听着账外的风起云涌,想着故人凋零,双亲罹难,不觉更是胸闷失落:“你呢?”

这一声太轻太低,还没落到耳边,便融在了暖光里。梅长苏剪下一节烛心,轻轻将錾花剪子放在了银盘旁。

“誉王此番失算,必定不会甘心。救兵虽到,可皇上和各州的兵符还在他的手中。西境地势偏远,守将又多有蒙挚的旧识,虽说——”

他的话尚未说完,只觉得腕上一紧。那只握住他的修长有力,温暖的掌心有着薄薄的茧,熟悉的让人不禁恍惚起来,仿佛是喜悦掺着细细的悲伤和苦楚,在心头悄然无声的流淌着。

萧景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提高了声音:“你呢?”他低头看着梅长苏重重衣衫下的腰腹,喉咙中是火烧火燎般的锐痛:“今夜在林中,你……”

梅长苏愣了愣神,漆黑的眸子里落着火苗明亮的光,忽上忽下的摇曳着:“景琰,”他无奈的叹了一声,缓缓挣了挣腕子:“你先放开。”

萧景琰猛的缩回了手。他这才想起梅长苏的手腕上是有伤的,又想到依着他的性子,若不是疼的急了,大概半个字也不肯说,胸中那股莫名的火气骤然消了大半,一时间空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不剩下了。

梅长苏淡淡笑了笑,拉过宽大的袖口,覆住了腕上的伤痕:“我没事……”他抬头笑着望向萧景琰的眼睛,眸色淡然如水,却又仿佛深的瞧不见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他说的越是轻描淡写,萧景琰便越是忐忑难安。他想起那个遥远的阴雨连绵的午后,梅长苏向他拱手许诺,想起了飘雪的日子里,一次次争锋,没完没了的跪拜和争执,以及穿插其中的,温暖的低语和缠绵。他似乎总是亏欠着什么,这些重负与愧疚日益沉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只是……”他侧头凝视漆案上的汤药,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不想你出事。”

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萧景琰抬手端过药碗,仰头猛的灌了一口,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能有什么事……”梅长苏低头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袖口:“再说了,还有蔺晨在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快,仿佛鸟羽般一闪而过,不愿让人看出半分的破绽。萧景琰放下了药碗,只觉得苦味在口中绽了开来,顺着咽喉一路蔓延到了肺腑中。他抬手试探般碰了碰梅长苏的侧脸,指尖顺着唇角眉梢缓缓滑落,停在了瘦削的肩上:“长苏。”

他倾身将烛光下静坐的人影拢在怀里,一手向下摸索着,轻轻握住宽袖下的手,五指相扣在了一起:“以后别这样了。”

梅长苏全身一滞。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到底记着搂着他的人是萧景琰,没有伸手把人推开。火光静静的立了一会儿,忽明忽暗的闪跃起来,融下几滴烛泪落在银盘里,没有什么章法。夜阑更深,那一支白烛就要燃到尽头了。萧景琰紧紧搂着梅长苏的腰腹,一手顺着后背缓缓而有力的摩挲着。发丝从指缝间软软滑落,柔顺冰凉,仿佛落了满肩的流水。

“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沉静,落在耳边,听不出什么起伏。梅长苏倚在他的肩上,轻轻的笑了一声,满眼都是浮动的烛光。夜色已是微凉,可萧景琰的胸口却很暖,暖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连着喉咙眼角都酸疼起来。梅长苏微阖着眼虚靠在萧景琰的怀里,不由得贪恋起来,却又无法自制的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厌倦,不是于萧景琰,却是于自己。

背后修长有力的手在轻轻摩挲着,顺着脊的线条缓缓上滑,捏起一缕乌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上。萧景琰埋头,在臂弯下的衣料间嗅到了皂角的清香。他本是耿直清冷的性子,在沙场黄尘中驰骋惯了,向来说不出柔情蜜意的风月话来。迟疑了半晌,方哑声喃喃道:“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稍稍松开臂弯,烛光微动,漆案上落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影:“再大的难处,只要你我二人共担,又有何惧。”

梅长苏怔了片刻,暗暗抓紧了榻边的绒毯。萧景琰很少向他许诺什么私事,这些话本该是柔暖动听的,可落在耳边,却让人忐忑难安起来,连着这满帐温暖的烛光也变得灼目耀眼,明晃晃的仿佛是故意要将人逼出泪水来。他眨着眼睛躲过了萧景琰灼灼的目光,没有理会这些渺茫遥远的话语,只是挣开了拢在肩上的臂弯。

指尖上缠绕着的发丝滑落下去,从指缝间溜走了。梅长苏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不愿正过身子看萧景琰的眼睛:“明日援军就到了,”他向后退了退,挣开了相扣在一起的指尖:“快睡吧。”

他扶着榻沿站起身来,淡淡笑了笑,只是笑的有些刻意了。萧景琰支起身来,一把掀开了褥子,却见梅长苏匆匆低头转身,仿佛不愿让人从神色里瞧出半点端倪。

蜡火燃到了尽头,扑腾着,带着满室的烛光荡漾开来,与漏进来的一寸月光交融在了一起。萧景琰下意识的张了张口。他不愿琢磨是那句话触动了梅长苏的什么心思,只是觉着那素丝下的腰腹似是又显眼了些许,喜悦中察觉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绪。

帐帘在风中摇曳了几番,颤动着垂落下来。萧景琰苦笑着侧过了头,在满室的黑暗中瞧见了烛台上冒着的幽魂般的青烟。

 

 

蔺晨提着灯走到坡顶草亭旁,依稀瞧见天边漏出的一抹白光。

月没参横,鸡鸣未起,凉风携着草木的清香,将远处山野高低起伏的轮廓吹得模糊而迷离。

绢纱里笼着朦胧的烛火,仿佛是凌空悬在茫茫夜色里。借着这一豆微茫的灯火,隐约可以瞧见茅草亭子下静立的人影。那草亭立在迎风坡上,本就地势略高,凉风萧萧,掠过远处的林涛竹海,将夜色里单薄的背影吹得翩然若飞。

蔺晨松了口气,俯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提着纱灯缓步踏上石阶,一声长叹:“我找你找了半天。”

梅长苏侧头看了他一眼,眉间微蹙,抬手遮了遮昏黄的烛光。其实亭外的天色已是薄亮,只不过鱼肚白里又透着靛青,落在眼底多少带了些疏落,到底不及这一豆烛光来的温暖朦胧。蔺晨提着纱灯的腕子微微一抖,不知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却见那一豆灯火倏然一颤,在袅袅的烟气中挣扎着熄灭了。

他将残灯随手一扔,抱胸靠在了破旧的亭柱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他侧头看着远处渺茫的灯火,眸底倒映着淡薄的天光:“从前你在琅琊山,每逢烦心的时候,也总爱一个人跑到山顶去。”

梅长苏道:“我没有心烦。”

他的声音沉静漠然,听不什么喜怒和起伏,倒是坡底骤然传来一声浑厚的颤音。沉重的角声将夜幕撕开了一道裂缝,零星的马蹄与喧闹渐渐涌了进来,虽与草亭隔着连绵的营帐,却依旧落在了耳边。这一夜过得没什么知觉,转眼已是练兵的时辰了。

梅长苏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景琰还睡着吗?”

“我怎么知道,”蔺晨翻了个白眼,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你若是觉得闷,我可以传书给甄平,让他带着飞流来陪你。”

天光亮了一些,鱼肚白中泛起了微醺的色泽。梅长苏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开口淡淡问道:“你叫甄平过来做什么?”

蔺晨倚在柱子上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道:“我已经放了信鸽,叫他过来,你身子不便,也好有个照应。”

梅长苏默然片刻,冷冷说道:“你既然已经放了信鸽,又何必来问我?”

他此话一出,把呛得蔺晨一怔。两人在廊州时多有拌嘴的时候,平日里唇刀舌剑惯了,不过是玩笑打闹,又哪里有过这般的冷言冷语。拂晓的凉风无声的摇曳着亭角的柳枝,两人一时都有些发愣,只听得草亭外的马蹄声时远时近,伴着细碎的脚步与人声。

蔺晨歪着身子悄悄打量着梅长苏的神色,低头清了清嗓子,不忍争执斗嘴,无奈服软道:“现在的局势这么乱,萧景琰受了伤,又抽不开身来照顾你。甄平和飞流来了,也有个照应不是?”

梅长苏拢着衣襟立在晨风里,眼神在天光中显得有些空荡飘忽,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蔺晨最怕见他这幅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索性直言道:“军中到处都是乾阳,”他长长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你以后少一个人来回走动。”

他似乎听见梅长苏低低的应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凉风过耳,吹来了远处的喧闹与林涛。郊野的凌晨虽是风凉露重,可黎明来的倒也轻快,只转眼间便已染上了微红的曙光。那红光起初只是微茫朦胧,不知不觉间蔓延开来,又带了淡淡的流金,将四下的浮云照的夺目。蔺晨瞧了眼天边散落的彤云,霞光四起,自顶坡远眺,恰似在金陵城上笼了层金辉。

他负手看着山脚下的宫阙楼阁,朱雀门拔地而起,霞光中依旧透着恢弘壮丽,不由又想起了另一桩事,沉声迟疑道:“静妃的事,你怎么想?”

梅长苏没接过这句话。霞光透过流云洒在他的脸侧,将眼睫发梢都落了一层柔暖的光。蔺晨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些轻佻随意的调子,斟酌着缓缓道:“这家国之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名号……”

他歪着脑袋瞥了梅长苏一眼,没瞧出什么端倪,开口继续试探道:“我们既已起兵,当然要打着萧景琰的名头,清本正源,号召天下……届时若是局势与静妃的安危有所冲突,也绝不能妥协退缩……”

他煞费口舌的筹谋了半天,只想听一听梅长苏的意思,盼望着他能将萧景琰劝住了。可梅长苏却依旧是默然静立,连神色都未曾起过半点波澜。那一身墨色的披风在霞光中翩然若飞,仿佛只是一抹虚幻朦胧的影子,风一吹便散了。他不肯说话,蔺晨便更是忐忑,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着:“长苏!”

这一晃,梅长苏却是陡然一惊,下意识拍开了他的手。蔺晨吸着凉气揉了揉腕子,又一把按在他的肩上,痛心疾首道:“我说的话,你倒是听见了没有啊?”

他揽着梅长苏的肩正过身来,轻轻扯下了墨色披风上连着的兜帽,柔声叹息着:“你又在想什么啊?”

梅长苏回过了神,抬袖遮了遮霞光,挣开他的手走到亭角的暗影里,默然良久,方淡淡道:“不过是北燕的事罢了。”

他俯身拾起提灯,拍了拍绢纱上的灰尘:“夜秦未定,朝局紊乱,此时正是南下的好时机。”

蔺晨本以为他沉浸在如烟往事中黯然神伤,此话一出,不由自觉狭隘短浅,略略放宽了心,却又忍不住开口嘲弄道:“你这心操的可真够长的。”

他方一住口,便觉得说错了话,又想到梅长苏今时不比在廊州的时候,说起话来可以全无顾忌。萧景琰已经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可他却仿佛仍沉浸在失去萧景琰的习惯中,整日里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看着不免让人有些局促难安。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天又亮了几分,峰峦掩映中渐渐溢出了耀眼的金光,却分明将四下的流云染成鲜血一般的色泽。梅长苏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出口嘲弄的意思,只是漠然斜了蔺晨一眼,轻声说道:“总有人要操这个心的。”

他转头看了眼天边的血色,淡淡一笑,提着纱灯向背坡的营地走去。他一走,蔺晨也跨着步子跟了上去,一把接过了提竿,又觉着他方才分明是笑了,看着却比哭还让人糟心。营地边的野草生得低矮,纱灯的朱穗拂过碧绿的草尖,随着步伐吱吱呀呀的摇摆着,倒是比人活泼欢悦了许多。

蔺晨将纱灯提高了些,放缓了步子。两人互不搭理的走了一会儿,蔺晨到底耐不住性子,忍不住侧头问道:“若是北燕当真南下,你又想如何迎敌?”

梅长苏闻言一怔。他方才走的急了些,呼吸间已是有些紊乱,此刻听了蔺晨这般问法,脚下不由一停,胸口气息相冲,禁不住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蔺晨见了他这幅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沉郁之中却又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一切不过是垂髫儿戏。他作这般心思,心中也不免轻快了几分,开口故作漫不经心道:“依我看,萧景琰身经百战,又曾与赤焰几番率军,大败诸夷。”他不动声色的瞧了眼梅长苏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道:“由他去迎敌,再合适不过了。”

梅长苏瞪了他一眼:“景琰不能去。”

他说完了话,转身便走,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与与此事多言半句了。蔺晨叹息着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了上去,也不再开口试探。两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会儿,只听得耳边的军鼓号角越来越近,倒是衬的着背阴的草坡愈发沉寂。隔着连绵的野草,可以望见远处竹竿上的舞动的旌旗,上下翻飞着,却听不见一点声响。

蔺晨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心中藏不住话,突然抬袖拉住了梅长苏的手:“北方若有消息,我一定会先同你说。”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里不见了平日里的玩味,反倒是多了几分沉郁:“我自诩逍遥自在,可你要我帮的忙,我都会帮。”

梅长苏默然不语。蔺晨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沉声继续道:“可有一个道理,你总是不明白。”

梅长苏哂道:“我不明白的道理,多了去了。”

蔺晨苦笑了一声,提着纱灯的手垂在身侧,朱红色的灯穗儿落进了草丛里:“长苏,你好好听我说。”他抬头看向了梅长苏,目光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萧景琰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七珠亲王,是个有担当的人。”他一手紧紧握着提竿,不觉间提高了声音:“无论是赤焰蒙冤,誉王作乱,或是北燕兴兵,他都会与你一同承担。何况当下的时局,北有蒙挚,南有霓凰镇守边陲,金陵又有诸多援兵旧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尚未缓过神来,又何必想那些有的没的。”

梅长苏看着远处翻飞的旌旗,忽然想起了什么,垂头一笑:“你这话,倒是和另一个人说的没什么两样。”

蔺晨本是脱口而出,文不加点,言辞间凌厉了些,正指着梅长苏反驳动怒,不料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不觉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问道:“谁?”

梅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向营地缓缓走去,声音融在晨风里,轻飘飘的传了过来:“一个傻子。”

 

 

蔺晨在大营边的军帐里等了一个上午,看着案上的图纸,有意无意的琢磨着梅长苏那一句话,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不知道梅长苏只是拐弯抹角的骂了他一句,还是当真有人劝过他这般的话,又或是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他料定梅长苏不会对萧景琰出言不逊,可又不愿承认自己吃了口舌上的亏,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摇着手里的扇子,只摇得烛台上的灯火止不住的哆嗦。

案边泛黄的图纸里已然落了一小片燃尽的灯花。那图纸上落着的残墨尚未风干,在城池和丘陵间洇开了乌黑的一片,将蜿蜒的河道和水流遮住了。蔺晨伸出指头抹了一滴墨,听见账外一声短促响亮的通报。

墨痕在图纸上蔓延了开来,又遮住了几处丘陵沟壑。蔺晨搓着指尖,帐帘微动,进来了一个玄甲营卫,弯腰拱手道:“靖王殿下传话,请蔺公子移步中军。”

蔺晨懒懒的应了一声,端详着指尖的污墨,迟迟不肯站起身来:“萧景琰说过是为了何事吗?”

报信的营卫听着靖王的名讳,浑身一颤,不由抬头多看了蔺晨一眼:“誉王派使者送了讨……檄文来,殿下邀公子前去一看。”

蔺晨挑眉便是一声冷笑:“讨贼檄文有什么好看的。”他万分不情愿的站起了身,俯身拾起图纸上的折扇:“左不过是写污言秽语,看着也是糟心。”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得账外一阵骚动。蔺晨目光一凝,三步两步走到帐边,握着折扇微微挑起了帐帘,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个究竟,便听得账外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叹息。尚未见着人影,便听一男子的声音道:“你们都在这里快活,却把我一个人扔在金陵。”

这声音清亮熟悉,年纪不过二三十岁。蔺晨挑开帘子走出帐去,便瞧见辕门旁的鹿砦上立着个一声绸衫的青年。季夏晌午的日头最是毒辣,那一身绾色的绸缎水光潋滟,在烈日下看着着实有些晃眼。

那青年见了蔺晨,慌忙挥手一声疾呼,尚未落地,便被一拥而上的守营卫士团团围住了。蔺晨也不下令,刷的一声展开了手上的折扇,斜倚在帘子旁一心一意的看起热闹来。绸衣青年左右翻腾的缠斗了一会儿,见蔺晨迟迟不肯开腔,只得提着嗓子气喘吁吁道:“宫羽姑娘托我来营中传信,你倒是让他们住手啊!”

他腰侧悬着的长剑尚未出鞘,赤手空拳的在刀枪剑戟中缠斗了许久,却依旧毫发无损,武功着实不弱。蔺晨暗自一笑,示意营卫退至一旁,提着扇子拱手道:“言公子。”

言豫津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抖着袖子摸出一个竹筒来,喘着气塞到了蔺晨手中:“我送父亲出城,在燕子矶的分舵里见到了宫羽姑娘,顺手就帮了她这个忙。”他看着蔺晨震开了竹筒的封泥,一边喃喃念叨着:“宫姑娘脸色不太好,像是重伤初愈,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面感慨,一面叹息着摇了摇头。蔺晨缓缓抖开了绢纸,目光落在字符间,随口问道:“宫羽在分舵?”

言豫津点了点头,又低声抱怨道:“你们在金陵装神弄鬼,起死回生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听说誉王还在四处张贴了檄文……”

他的牢骚尚未发个痛快,却听得耳边几声冷笑。蔺晨猛然垂下了手,冷哼道:“真是让他给说中了。”

言豫津只听得一头雾水,悄悄瞥了眼绢纸,狐疑道:“谁?”

他话音方落,却见蔺晨抓着绢纸大步向中军走去,略一迟疑,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蔺公子要去中军议战吗?”

蔺晨猛然停住了步子,抖了抖那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没好气道:“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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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这么久更新真是抱歉。。前几天刚回来现在又要去军训了。下一章大概会开一点小车~算是打仗前的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