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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五:考验

幽暗吟:

梅长苏觉得又晕又热,两颊,不,是整个脑袋,都充着血,一时头昏脑胀,天旋地转。

——我这是病得太厉害,竟做了一个水牛发疯的噩梦么?
——够了,可以醒了。萧景琰你还不快放我下来!
——开始带兵打仗以后,连父帅都不曾这样横抱着我处罚。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呃…人在梦里也会疼么?
——会的,就像每次梦见梅岭,火烤、虫啮、冰雪彻骨寒都会仿佛重现一次一样。
——不,不像。那不一样…哎哟…萧景琰你来真的。
——这根本不是梦!!
——还好没真的喊出来…
——不是梦…那万一黎刚他们进来……不,有飞流守在外头,飞流不会放行的。好飞流,千万别放人进来。
——呃…这疯牛,怎么还不停手!
——不能挣扎,不能喊,不能张口骂他,不能求饶,可也不能不服软…

此际只觉身下不断吃痛,拍打之声噼啪不绝。萧景琰接连挥动巴掌,虽不是特别用力,武人宽阔粗糙的大手击打下来还是在梅长苏光滑细嫩的臀上激起一阵阵粟米大小的细疙瘩,又留下层叠错落的掌印。清楚意识到这并不是梦,梅长苏不再乱动,咬紧牙关,披头散发乖乖趴在萧景琰腿上默默挨打;同时又深深吸气,要自己冷静下来,好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

回想不过片刻之前,两人谈起了童路,谈起了控制的手段、相待的心机,最后谈起背叛、考验和试探。萧景琰的脸越来越黑,梅长苏心里有些难受,卻也懒得再多说些什么来缓解,于是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不久,萧景琰起身,貌似打算告辞,却忽然又问起镇山寺设局的事。

当时金陵一带的医者盛行于腊月祭拜镇山寺药师如来,为的是感谢佛菩萨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平顺。以医女身份入了宫以后,静嫔当然无法再亲自礼佛;于是便在每年腊八节时,托晋阳公主遣人匿名至镇山寺上供 。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好事的林家小殊就跟静姨和母亲讨了这个差事来。名为上供,为的不过是可以和萧景琰两个一起撇开众人,骑马出城。每年到了这一日,两人都是一大清早就出门,在寺里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却总要在郊外尽情玩到城门都要关了,才匆匆奔回。此事除了静嫔和林家,几无人知。

另一件鲜有人知的事是,中书令柳澄以知书达礼和美貌闻名于金陵的宝贝孙女儿,因为一些特殊因缘,自幼即拜琅琊榜上“天下第一美人”浔阳云家大小姐云飘蓼为师,学习医术。虽然碍于官家小姐的身份,柳小姐并未随师父执壶行医;但医术高明,颇得乃师真传。有几回云飘蓼不在京城,或实在忙不过来,也曾让这个爱徒戴着面幕到仕宦显贵内帏替师父问诊开方。对外只说是亲传弟子,全不提姓氏出身。

梅长苏设的局,原先也不过就是让镇山寺安排柳小姐今年亦在腊八节来礼佛。萧景琰第一次问,他没承认,只是因为不愿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上述隐秘之事。可当萧景琰忽然又问:“那柳小姐,还是你设的局吧?”梅长苏觉得有些烦闷,便干脆认了,并随口请罪。原以为萧景琰不会再追究,岂料竟会陡然变作现在这番局面。

萧景琰一边揍他,一边质问起来:“先生难道没想过,当时我若晚个一时半刻到那镇山寺,后果将会如何不堪?或者,其实那些匪徒根本也是你的人假扮?”

梅长苏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疯牛,你还好意思唤我先生,不觉得滑稽么?天下有这么按倒先生乱揍一气的道理么?
——这是气我让千金小姐涉险?蠢牛,自己没脑子,以为我也没有?若你没赶上,我的人自然会救她。瞧你忙着安慰美人,根本不知道,最后那几个匪徒还不是江左盟收拾了?!
——这蠢牛!没见着匪徒下落竟认作是我的人假扮了。

事实上,安排好柳小姐的行程之后,梅长苏方接获江左盟部众线报:京郊近来有几个劫财劫色的匪徒往来频繁,疑似将在岁末结党对镇山寺或其他古刹的香客下手。他盱衡情势,加派手下暗中保护柳小姐,并叮嘱他们提高警觉,见机行事。只是,当天一帮匪徒才出现,萧景琰便出手了。江左盟帮众见他甚是武勇,三两下就打散了匪徒,便未现身,倒是分派人手去断了匪徒退路。这些曲折,要分辩清楚,又不引起更多怀疑,以江左梅郎的口才,也不是太难。但一想到被萧景琰误会至此,梅长苏顿时觉得有些气苦,索性赌气,不发一语。

萧景琰见他不答,哪里知道他正腹诽,只当他是默认了,又猜他是因为挨打受辱,羞愤难言。于是手更不停歇:“先生觉得这样受惩羞耻么?比起无辜女子害怕清白被玷污的恐惧,又是如何?还是,你根本从不在乎?就像你不在乎郡主的感受一样?那次以后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难道真的对你来说,只要可以利用,就只是没有感受的棋子?”见梅长苏只是低低喘着气并不回应,火气上升,劈劈啪啪加大手劲:“那我的感受呢?我也是你的棋子么?还是牵丝木偶?”

梅长苏心知此时跟这头倔牛赌气怕是讨不到好处,终于低声幽幽道:“敢问殿下…去镇山寺,是苏某安排的么?”萧景琰一愣停手:“不是!”“殿下说…意图侵犯柳小姐的匪徒是江左盟帮众假扮。可有证据?”“没有!”梅长苏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没有。”萧景琰咬牙道:“但你自己都承认是你设的局!”梅长苏轻声道:“苏某只不过是让本來就要拜佛的柳小姐选个利见君子的好日子罢了。”“那些匪徒…”“当天下午便有自称当地农民者举报打家劫舍,扭送五人至官府。殿下如有疑虑,可以现在就去京郊巡捕牢房指认。当然,最好还是先问问柳小姐是不是愿意将此事告官。”

萧景琰皱眉:“既然如此,我第一次问起时,先生却为何不据实以告?”梅长苏早已想好如何应对,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能刚好救下柳小姐,的确是天缘凑巧,美事一桩,将来必然传为佳话。苏某于此事出力甚微,但若令人知晓,则不免大煞风景,倒还不如不提。”

萧景琰原已停手,听完这个解释后,反应又一次出乎意料之外。只听巴掌劈劈啪啪作响,梅长苏已然红肿的臀峰又再度承受疾风暴雨。“什么天缘凑巧?美事一桩?待得时机成熟,你是不是还要着人大肆散布什么美谈佳话,好让柳家两代三重臣不得不成为我立足朝堂的奥援?”梅长苏痛得大口喘气,又不甚明白他为何突然再度大动肝火,既不敢乱应,也不敢不应,只有放软声调,“殿下,仔细手疼…”

萧景琰啪地又是一掌,打得梅长苏一震:“我手疼?我手是疼。更疼的是心。你想必知道我年年腊八到镇山寺是为母亲拜佛。可你不知道,这十二年来,每逢这一日,我是如何痛思小殊。从祈求佛菩萨垂怜让他奇迹生还,到绝望超度,腊八节是除了他确定的生辰和推定的忌日外,我唯一能放纵自己肆意思念小殊的日子。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日子特意去结识什么名门闺秀?”梅长苏听着,只觉心口如被锥尖猛刺,相较之下,身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了。

——景琰,我在啊。
——傻牛,你太苦了,我…我也没法儿安慰你,你只管打吧,不要憋在心里,就是了。

他收敛心神,低声道:“苏某…未能体察上意,擅作主张,甘领殿下责罚。只是⋯往者已矣,还请殿下节哀,为夺嫡好好振作…”

萧景琰重重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这一次打你,倒不是因为思念小殊迁怒了。我气你瞒着我设局,更气你有时行事狠绝,待人冷酷无情,对郡主是那样,对柳小姐是那样,对我亦然。”梅长苏一愕,却听他又道:“实告诉你,那日清晨出城的时候,我竟是想起了先生。我在心里对小殊说:现在我有了苏先生,你可以放心了。他这人,有时是有点儿可怕,也有些让人看不透;但有时也很可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但会好好活下去,还要在苏先生的帮助下为七万赤焰军讨回公道,为大梁开创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在往镇山寺的路上想到小殊以外的人。除了为母亲拜佛,超度小殊之外,我还想着今年要多祈求药师如来庇佑苏先生身体健康,少些病痛……正盘算着这些,就看到了麒麟才子精心设下的好局。”

此时萧景琰把粗糙温热的大手覆在梅长苏掌痕累累的臀上,“说来,我的心就和你盟里那个姑娘送你的小灵貂没什么两样,是么?”梅长苏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萧景琰惨然一笑,“难道不是么?为了夺嫡,凭你处置,爱给谁给谁。”梅长苏低声道:“苏某不敢。”心却突突跳着。

萧景琰叹了一口气,开始用大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很疼吧?我本以为,如果我和你一起疼也许会好些。结果完全不是那样。反正,你也不会领情。”梅长苏俯伏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手心的热度和力道,被他身上有些熟悉又与从前不大相同的成熟男子气息侵袭得有些晕眩。就在此时,腰间忽然似被一物抵住。他刚会意过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灼胀热之感竟倏地从自己压在萧景琰腿上的下身蔓延开来。

——萧景琰!你这是……
——我怎么也……

回想年少时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坐卧不避。小火人林殊睡觉没规矩,老爱四仰八叉,随意乱躺。无论在居处,在野营,困倦一来,把萧景琰宽厚的胸膛肩膀当枕头,或干脆横在他肚皮上呼呼大睡,也是常有的事。萧景琰略大一点,性格又比他稳重得多,总是任他胡来,再悄悄为他掖被子,让他睡得香甜。记得几乎每次醒来时景琰都已先离开。又有几回,景琰神色尴尬的跟他说,“小殊,我们都大了,你老这样伸手伸脚八爪鱼似的…我睡不好”,当时自己好像还大大取笑了傻牛一番,之后自然还是我行我素。说来好笑,林少帅无论文才武功都是早慧的天之骄子,唯独对肌肤之亲迟迟未开窍,对身体自然反应这一类的事毫不介怀。在他看来,霓凰是妹妹,景琰是兄弟,从不做他想。甚至连指了婚,三人也还是玩儿在一块儿;男女有别,他跟景琰还更亲昵一些。

自从成了梅长苏,身躯病弱清冷,心思纠结多虑,加上自知年寿难永,直是全无绮念遐思。天下男女倾慕江左梅郎绝色姿容者多不胜数,他却是无欲则刚。不过,这十二年间,他曾无数次想起最后话别,景琰说要从东海带珍珠回来给他时,眸色深深中闪烁着那一点儿意味不明的缱绻。在他经历削皮挫骨、辗转生死之际,只要回味景琰的一切,尤其是那个眼神,就好像能感觉到一张宽厚温暖的大手把他从灰心或痛楚的深渊里捞出来,稳稳托在掌心上,牢牢护持着。有时,他觉得景琰那个眼神不过是因为两人鲜少单飞,依依不舍;有时又想,也许,当时景琰已经预感这次生离恐将成死别。唯独不曾想过的是更私密暧昧的可能。

然而现在,他伏在他膝上,先是被他弄疼,又受他抚触,贴身呼吸着他的气味,未经情事的身体被他的情动点燃,爱欲汹涌,竟有燎原之势。

萧景琰正推开他,忽然意识到他亦有异状,于是推他翻身起来,左手揽在他腰间,让他坐在自己左腿上。右手一边拉过被褥盖着他下身,手却不拿开,隔着被褥轻轻按住他。梅长苏伸手抓住床沿,挣扎着想下地,偏偏只要一动,依然未偃旗息鼓的尴尬之处就隔着被褥摩擦着萧景琰覆在其上的大手。于是只能红着脸,紧抓着床沿,头垂得低到不能再低,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哀求道:“殿下…请殿下…放手…”

萧景琰松开手,让他从自己腿上挪坐到床沿,柔声道:“先生,让我帮帮你可好?”梅长苏不着痕迹地迅速理好衣衫,下地躬身一揖,声音已平稳如昔:“谢殿下。苏某没事了。方才万分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萧景琰伸手扶他起来,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不过,先生对我,言语冷若冰霜,身子却不是。我是欢喜的。”梅长苏红了红脸,但羞赧的神色一闪即逝,随即轻声道:“殿下应当明白,您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不容丝毫闪失。此刻分神在这样的事,对苏某这样的人有逾于君臣之义的牵扯,对大业只有伤害。”“若是两情相悦,心洽意合,协力同行,有什么伤害?”梅长苏摇头道:“苏某是谋士,不是娈宠。”萧景琰怒道:“什么娈宠?我萧景琰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么?”

梅长苏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殿下息怒。殿下既未有要苏某承欢侍奉之意,就请不要再相逼。”“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逼你?如果我是这个念头,刚才又何必…我只是…”萧景琰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萧景琰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在往镇山寺的路上,我还在心里对小殊说了一些话,先前没告诉你。我说,小殊,这十二年来我一直想问你,若我不只当你是兄弟,也不想再和你分开,我们该怎么办?十二年前,我觉得你还小,我也还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我们的日子还长,可以等。现在我知道就不该等。夺嫡的事,步步凶险,我会及早让苏先生明白我的心意。”

萧景琰说着自己也往地下一坐,又扶起梅长苏,轻轻拨开他披散的头发,阖上双眼,用自己的额头缓缓抵上梅长苏冰凉的前额,紧紧贴着,久久不动。梅长苏垂着眼睫,任他贴着,同样不发一语,过了好一会儿,热泪无声地顺颊滑落。

萧景琰抬起头,湿润的鹿眼亮得吓人。他用拇指轻拭梅长苏双颊上的泪,“先生知我心意,不要再说那些个自我轻贱的话。我亦明白先生的忧心。你放心,小殊还看着我呢。我不会因为和你好起来,就消磨志气,忘了初衷,亦不会因为顾念你就徇情护短。作为你的主君,若你再背着我为我做什么把无辜之人当筹码摆弄的事,我一样严惩不贷。只是,把这些话说开了,我的心就定了。先生若不想现在回应,我也不会催促。”

说完放开手,一揖到地。梅长苏无语回拜。萧景琰拉他一同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一笑,连告辞也没说,便迳自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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