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ktuen

【靖苏】【ABO】怀沙(17)

溪谷:

萧景琰拥着绒毯坐在烛光里,往日里模糊弥远的故人旧事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只搅的他神思恍惚,心乱如麻。他想着当初与梅长苏相识,起初只是志趣相投,怀的不过是端本清源,沉冤昭雪的心思。可日子久了,却悄然生出些旖旎的情思来,半推半就中,渐渐出了格,又愈发的无所顾忌,几乎将乾坤之道和世俗礼法忘了个干净,如今回想起来,隐约中只觉得愧疚难安。

烛光又黯淡了几分,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晚风里颤颤巍巍的燃着。账外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下来,这一点火光在昏暗中没完没了的扑腾着,便让人生出了几分焦躁。萧景琰垂下了头,在烛辉中瞥见了漆案旁落着的光与影。

他侧头看着梅长苏落在榻沿上的手,纤长的指尖在火光下透着淡淡的红,说不出的好看。那只手与自己只隔开了短短几寸,静静的半遮半掩在宽袖下,看着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切。萧景琰缩在绒毯里的指尖颤了颤,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那只柔软细瘦的手缓缓拢在了掌心里。

“以后别这样了。”

夜已经很深,月色透过帘幕的缝隙漏了进来,落了一地银白的霜。梅长苏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抿了抿唇,似乎是默然应许的样子,可萧景琰却知道他大概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耳边传来细碎清脆的声响,是汤匙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在碗口上。梅长苏挽袖拨弄着瓷碗中的药汁,眉眼间淡泊的看不见一点神色。

“趁热喝了吧,”他端起药碗送到了萧景琰的眼前:“冷了,就更苦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只看一眼,就好似顺着咽喉一路淌了下去,一直苦到了心里。他知道梅长苏从不肯由着他的意思,端着药碗的手承不住力,又不住的颤动着,仿佛是在故意同他过意不去,忍不住接过了药碗,噔的一声重重放在了案几上。

这一声闷响如同一道裂痕,将榻边静谧的烛光打碎了。梅长苏轻轻笑了笑,侧身拨弄着案上的火苗:“誉王大概是受了伤,没能亲自追上来,”他拢袖剪下一小截烛心,手腕在烛光中微微的颤抖着:“援军的主力明日便到。”

融化的蜡油顺着细瘦的烛声流淌下来,被风一吹,便凝成了一道道交错的泪痕。烛光便在这泪痕中跳跃着明亮了起来,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了。萧景琰听着账外的风起云涌,想着故人凋零,双亲罹难,不觉更是胸闷失落:“你呢?”

这一声太轻太低,还没落到耳边,便融在了暖光里。梅长苏剪下一节烛心,轻轻将錾花剪子放在了银盘旁。

“誉王此番失算,必定不会甘心。救兵虽到,可皇上和各州的兵符还在他的手中。西境地势偏远,守将又多有蒙挚的旧识,虽说——”

他的话尚未说完,只觉得腕上一紧。那只握住他的修长有力,温暖的掌心有着薄薄的茧,熟悉的让人不禁恍惚起来,仿佛是喜悦掺着细细的悲伤和苦楚,在心头悄然无声的流淌着。

萧景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提高了声音:“你呢?”他低头看着梅长苏重重衣衫下的腰腹,喉咙中是火烧火燎般的锐痛:“今夜在林中,你……”

梅长苏愣了愣神,漆黑的眸子里落着火苗明亮的光,忽上忽下的摇曳着:“景琰,”他无奈的叹了一声,缓缓挣了挣腕子:“你先放开。”

萧景琰猛的缩回了手。他这才想起梅长苏的手腕上是有伤的,又想到依着他的性子,若不是疼的急了,大概半个字也不肯说,胸中那股莫名的火气骤然消了大半,一时间空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不剩下了。

梅长苏淡淡笑了笑,拉过宽大的袖口,覆住了腕上的伤痕:“我没事……”他抬头笑着望向萧景琰的眼睛,眸色淡然如水,却又仿佛深的瞧不见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他说的越是轻描淡写,萧景琰便越是忐忑难安。他想起那个遥远的阴雨连绵的午后,梅长苏向他拱手许诺,想起了飘雪的日子里,一次次争锋,没完没了的跪拜和争执,以及穿插其中的,温暖的低语和缠绵。他似乎总是亏欠着什么,这些重负与愧疚日益沉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只是……”他侧头凝视漆案上的汤药,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不想你出事。”

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萧景琰抬手端过药碗,仰头猛的灌了一口,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能有什么事……”梅长苏低头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袖口:“再说了,还有蔺晨在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快,仿佛鸟羽般一闪而过,不愿让人看出半分的破绽。萧景琰放下了药碗,只觉得苦味在口中绽了开来,顺着咽喉一路蔓延到了肺腑中。他抬手试探般碰了碰梅长苏的侧脸,指尖顺着唇角眉梢缓缓滑落,停在了瘦削的肩上:“长苏。”

他倾身将烛光下静坐的人影拢在怀里,一手向下摸索着,轻轻握住宽袖下的手,五指相扣在了一起:“以后别这样了。”

梅长苏全身一滞。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到底记着搂着他的人是萧景琰,没有伸手把人推开。火光静静的立了一会儿,忽明忽暗的闪跃起来,融下几滴烛泪落在银盘里,没有什么章法。夜阑更深,那一支白烛就要燃到尽头了。萧景琰紧紧搂着梅长苏的腰腹,一手顺着后背缓缓而有力的摩挲着。发丝从指缝间软软滑落,柔顺冰凉,仿佛落了满肩的流水。

“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沉静,落在耳边,听不出什么起伏。梅长苏倚在他的肩上,轻轻的笑了一声,满眼都是浮动的烛光。夜色已是微凉,可萧景琰的胸口却很暖,暖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连着喉咙眼角都酸疼起来。梅长苏微阖着眼虚靠在萧景琰的怀里,不由得贪恋起来,却又无法自制的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厌倦,不是于萧景琰,却是于自己。

背后修长有力的手在轻轻摩挲着,顺着脊的线条缓缓上滑,捏起一缕乌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上。萧景琰埋头,在臂弯下的衣料间嗅到了皂角的清香。他本是耿直清冷的性子,在沙场黄尘中驰骋惯了,向来说不出柔情蜜意的风月话来。迟疑了半晌,方哑声喃喃道:“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稍稍松开臂弯,烛光微动,漆案上落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影:“再大的难处,只要你我二人共担,又有何惧。”

梅长苏怔了片刻,暗暗抓紧了榻边的绒毯。萧景琰很少向他许诺什么私事,这些话本该是柔暖动听的,可落在耳边,却让人忐忑难安起来,连着这满帐温暖的烛光也变得灼目耀眼,明晃晃的仿佛是故意要将人逼出泪水来。他眨着眼睛躲过了萧景琰灼灼的目光,没有理会这些渺茫遥远的话语,只是挣开了拢在肩上的臂弯。

指尖上缠绕着的发丝滑落下去,从指缝间溜走了。梅长苏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不愿正过身子看萧景琰的眼睛:“明日援军就到了,”他向后退了退,挣开了相扣在一起的指尖:“快睡吧。”

他扶着榻沿站起身来,淡淡笑了笑,只是笑的有些刻意了。萧景琰支起身来,一把掀开了褥子,却见梅长苏匆匆低头转身,仿佛不愿让人从神色里瞧出半点端倪。

蜡火燃到了尽头,扑腾着,带着满室的烛光荡漾开来,与漏进来的一寸月光交融在了一起。萧景琰下意识的张了张口。他不愿琢磨是那句话触动了梅长苏的什么心思,只是觉着那素丝下的腰腹似是又显眼了些许,喜悦中察觉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绪。

帐帘在风中摇曳了几番,颤动着垂落下来。萧景琰苦笑着侧过了头,在满室的黑暗中瞧见了烛台上冒着的幽魂般的青烟。

 

 

蔺晨提着灯走到坡顶草亭旁,依稀瞧见天边漏出的一抹白光。

月没参横,鸡鸣未起,凉风携着草木的清香,将远处山野高低起伏的轮廓吹得模糊而迷离。

绢纱里笼着朦胧的烛火,仿佛是凌空悬在茫茫夜色里。借着这一豆微茫的灯火,隐约可以瞧见茅草亭子下静立的人影。那草亭立在迎风坡上,本就地势略高,凉风萧萧,掠过远处的林涛竹海,将夜色里单薄的背影吹得翩然若飞。

蔺晨松了口气,俯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提着纱灯缓步踏上石阶,一声长叹:“我找你找了半天。”

梅长苏侧头看了他一眼,眉间微蹙,抬手遮了遮昏黄的烛光。其实亭外的天色已是薄亮,只不过鱼肚白里又透着靛青,落在眼底多少带了些疏落,到底不及这一豆烛光来的温暖朦胧。蔺晨提着纱灯的腕子微微一抖,不知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却见那一豆灯火倏然一颤,在袅袅的烟气中挣扎着熄灭了。

他将残灯随手一扔,抱胸靠在了破旧的亭柱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他侧头看着远处渺茫的灯火,眸底倒映着淡薄的天光:“从前你在琅琊山,每逢烦心的时候,也总爱一个人跑到山顶去。”

梅长苏道:“我没有心烦。”

他的声音沉静漠然,听不什么喜怒和起伏,倒是坡底骤然传来一声浑厚的颤音。沉重的角声将夜幕撕开了一道裂缝,零星的马蹄与喧闹渐渐涌了进来,虽与草亭隔着连绵的营帐,却依旧落在了耳边。这一夜过得没什么知觉,转眼已是练兵的时辰了。

梅长苏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景琰还睡着吗?”

“我怎么知道,”蔺晨翻了个白眼,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你若是觉得闷,我可以传书给甄平,让他带着飞流来陪你。”

天光亮了一些,鱼肚白中泛起了微醺的色泽。梅长苏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开口淡淡问道:“你叫甄平过来做什么?”

蔺晨倚在柱子上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道:“我已经放了信鸽,叫他过来,你身子不便,也好有个照应。”

梅长苏默然片刻,冷冷说道:“你既然已经放了信鸽,又何必来问我?”

他此话一出,把呛得蔺晨一怔。两人在廊州时多有拌嘴的时候,平日里唇刀舌剑惯了,不过是玩笑打闹,又哪里有过这般的冷言冷语。拂晓的凉风无声的摇曳着亭角的柳枝,两人一时都有些发愣,只听得草亭外的马蹄声时远时近,伴着细碎的脚步与人声。

蔺晨歪着身子悄悄打量着梅长苏的神色,低头清了清嗓子,不忍争执斗嘴,无奈服软道:“现在的局势这么乱,萧景琰受了伤,又抽不开身来照顾你。甄平和飞流来了,也有个照应不是?”

梅长苏拢着衣襟立在晨风里,眼神在天光中显得有些空荡飘忽,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蔺晨最怕见他这幅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索性直言道:“军中到处都是乾阳,”他长长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你以后少一个人来回走动。”

他似乎听见梅长苏低低的应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凉风过耳,吹来了远处的喧闹与林涛。郊野的凌晨虽是风凉露重,可黎明来的倒也轻快,只转眼间便已染上了微红的曙光。那红光起初只是微茫朦胧,不知不觉间蔓延开来,又带了淡淡的流金,将四下的浮云照的夺目。蔺晨瞧了眼天边散落的彤云,霞光四起,自顶坡远眺,恰似在金陵城上笼了层金辉。

他负手看着山脚下的宫阙楼阁,朱雀门拔地而起,霞光中依旧透着恢弘壮丽,不由又想起了另一桩事,沉声迟疑道:“静妃的事,你怎么想?”

梅长苏没接过这句话。霞光透过流云洒在他的脸侧,将眼睫发梢都落了一层柔暖的光。蔺晨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些轻佻随意的调子,斟酌着缓缓道:“这家国之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名号……”

他歪着脑袋瞥了梅长苏一眼,没瞧出什么端倪,开口继续试探道:“我们既已起兵,当然要打着萧景琰的名头,清本正源,号召天下……届时若是局势与静妃的安危有所冲突,也绝不能妥协退缩……”

他煞费口舌的筹谋了半天,只想听一听梅长苏的意思,盼望着他能将萧景琰劝住了。可梅长苏却依旧是默然静立,连神色都未曾起过半点波澜。那一身墨色的披风在霞光中翩然若飞,仿佛只是一抹虚幻朦胧的影子,风一吹便散了。他不肯说话,蔺晨便更是忐忑,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着:“长苏!”

这一晃,梅长苏却是陡然一惊,下意识拍开了他的手。蔺晨吸着凉气揉了揉腕子,又一把按在他的肩上,痛心疾首道:“我说的话,你倒是听见了没有啊?”

他揽着梅长苏的肩正过身来,轻轻扯下了墨色披风上连着的兜帽,柔声叹息着:“你又在想什么啊?”

梅长苏回过了神,抬袖遮了遮霞光,挣开他的手走到亭角的暗影里,默然良久,方淡淡道:“不过是北燕的事罢了。”

他俯身拾起提灯,拍了拍绢纱上的灰尘:“夜秦未定,朝局紊乱,此时正是南下的好时机。”

蔺晨本以为他沉浸在如烟往事中黯然神伤,此话一出,不由自觉狭隘短浅,略略放宽了心,却又忍不住开口嘲弄道:“你这心操的可真够长的。”

他方一住口,便觉得说错了话,又想到梅长苏今时不比在廊州的时候,说起话来可以全无顾忌。萧景琰已经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可他却仿佛仍沉浸在失去萧景琰的习惯中,整日里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看着不免让人有些局促难安。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天又亮了几分,峰峦掩映中渐渐溢出了耀眼的金光,却分明将四下的流云染成鲜血一般的色泽。梅长苏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出口嘲弄的意思,只是漠然斜了蔺晨一眼,轻声说道:“总有人要操这个心的。”

他转头看了眼天边的血色,淡淡一笑,提着纱灯向背坡的营地走去。他一走,蔺晨也跨着步子跟了上去,一把接过了提竿,又觉着他方才分明是笑了,看着却比哭还让人糟心。营地边的野草生得低矮,纱灯的朱穗拂过碧绿的草尖,随着步伐吱吱呀呀的摇摆着,倒是比人活泼欢悦了许多。

蔺晨将纱灯提高了些,放缓了步子。两人互不搭理的走了一会儿,蔺晨到底耐不住性子,忍不住侧头问道:“若是北燕当真南下,你又想如何迎敌?”

梅长苏闻言一怔。他方才走的急了些,呼吸间已是有些紊乱,此刻听了蔺晨这般问法,脚下不由一停,胸口气息相冲,禁不住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蔺晨见了他这幅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沉郁之中却又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一切不过是垂髫儿戏。他作这般心思,心中也不免轻快了几分,开口故作漫不经心道:“依我看,萧景琰身经百战,又曾与赤焰几番率军,大败诸夷。”他不动声色的瞧了眼梅长苏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道:“由他去迎敌,再合适不过了。”

梅长苏瞪了他一眼:“景琰不能去。”

他说完了话,转身便走,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与与此事多言半句了。蔺晨叹息着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了上去,也不再开口试探。两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会儿,只听得耳边的军鼓号角越来越近,倒是衬的着背阴的草坡愈发沉寂。隔着连绵的野草,可以望见远处竹竿上的舞动的旌旗,上下翻飞着,却听不见一点声响。

蔺晨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心中藏不住话,突然抬袖拉住了梅长苏的手:“北方若有消息,我一定会先同你说。”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里不见了平日里的玩味,反倒是多了几分沉郁:“我自诩逍遥自在,可你要我帮的忙,我都会帮。”

梅长苏默然不语。蔺晨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沉声继续道:“可有一个道理,你总是不明白。”

梅长苏哂道:“我不明白的道理,多了去了。”

蔺晨苦笑了一声,提着纱灯的手垂在身侧,朱红色的灯穗儿落进了草丛里:“长苏,你好好听我说。”他抬头看向了梅长苏,目光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萧景琰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七珠亲王,是个有担当的人。”他一手紧紧握着提竿,不觉间提高了声音:“无论是赤焰蒙冤,誉王作乱,或是北燕兴兵,他都会与你一同承担。何况当下的时局,北有蒙挚,南有霓凰镇守边陲,金陵又有诸多援兵旧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尚未缓过神来,又何必想那些有的没的。”

梅长苏看着远处翻飞的旌旗,忽然想起了什么,垂头一笑:“你这话,倒是和另一个人说的没什么两样。”

蔺晨本是脱口而出,文不加点,言辞间凌厉了些,正指着梅长苏反驳动怒,不料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不觉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问道:“谁?”

梅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向营地缓缓走去,声音融在晨风里,轻飘飘的传了过来:“一个傻子。”

 

 

蔺晨在大营边的军帐里等了一个上午,看着案上的图纸,有意无意的琢磨着梅长苏那一句话,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不知道梅长苏只是拐弯抹角的骂了他一句,还是当真有人劝过他这般的话,又或是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他料定梅长苏不会对萧景琰出言不逊,可又不愿承认自己吃了口舌上的亏,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摇着手里的扇子,只摇得烛台上的灯火止不住的哆嗦。

案边泛黄的图纸里已然落了一小片燃尽的灯花。那图纸上落着的残墨尚未风干,在城池和丘陵间洇开了乌黑的一片,将蜿蜒的河道和水流遮住了。蔺晨伸出指头抹了一滴墨,听见账外一声短促响亮的通报。

墨痕在图纸上蔓延了开来,又遮住了几处丘陵沟壑。蔺晨搓着指尖,帐帘微动,进来了一个玄甲营卫,弯腰拱手道:“靖王殿下传话,请蔺公子移步中军。”

蔺晨懒懒的应了一声,端详着指尖的污墨,迟迟不肯站起身来:“萧景琰说过是为了何事吗?”

报信的营卫听着靖王的名讳,浑身一颤,不由抬头多看了蔺晨一眼:“誉王派使者送了讨……檄文来,殿下邀公子前去一看。”

蔺晨挑眉便是一声冷笑:“讨贼檄文有什么好看的。”他万分不情愿的站起了身,俯身拾起图纸上的折扇:“左不过是写污言秽语,看着也是糟心。”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得账外一阵骚动。蔺晨目光一凝,三步两步走到帐边,握着折扇微微挑起了帐帘,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个究竟,便听得账外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叹息。尚未见着人影,便听一男子的声音道:“你们都在这里快活,却把我一个人扔在金陵。”

这声音清亮熟悉,年纪不过二三十岁。蔺晨挑开帘子走出帐去,便瞧见辕门旁的鹿砦上立着个一声绸衫的青年。季夏晌午的日头最是毒辣,那一身绾色的绸缎水光潋滟,在烈日下看着着实有些晃眼。

那青年见了蔺晨,慌忙挥手一声疾呼,尚未落地,便被一拥而上的守营卫士团团围住了。蔺晨也不下令,刷的一声展开了手上的折扇,斜倚在帘子旁一心一意的看起热闹来。绸衣青年左右翻腾的缠斗了一会儿,见蔺晨迟迟不肯开腔,只得提着嗓子气喘吁吁道:“宫羽姑娘托我来营中传信,你倒是让他们住手啊!”

他腰侧悬着的长剑尚未出鞘,赤手空拳的在刀枪剑戟中缠斗了许久,却依旧毫发无损,武功着实不弱。蔺晨暗自一笑,示意营卫退至一旁,提着扇子拱手道:“言公子。”

言豫津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抖着袖子摸出一个竹筒来,喘着气塞到了蔺晨手中:“我送父亲出城,在燕子矶的分舵里见到了宫羽姑娘,顺手就帮了她这个忙。”他看着蔺晨震开了竹筒的封泥,一边喃喃念叨着:“宫姑娘脸色不太好,像是重伤初愈,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面感慨,一面叹息着摇了摇头。蔺晨缓缓抖开了绢纸,目光落在字符间,随口问道:“宫羽在分舵?”

言豫津点了点头,又低声抱怨道:“你们在金陵装神弄鬼,起死回生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听说誉王还在四处张贴了檄文……”

他的牢骚尚未发个痛快,却听得耳边几声冷笑。蔺晨猛然垂下了手,冷哼道:“真是让他给说中了。”

言豫津只听得一头雾水,悄悄瞥了眼绢纸,狐疑道:“谁?”

他话音方落,却见蔺晨抓着绢纸大步向中军走去,略一迟疑,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蔺公子要去中军议战吗?”

蔺晨猛然停住了步子,抖了抖那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没好气道:“议和!”

 --------------------------------------------------

隔这么久更新真是抱歉。。前几天刚回来现在又要去军训了。下一章大概会开一点小车~算是打仗前的告别吧~

 


评论

热度(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