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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昏(荤)话

焚琴煮鹤君:

《朕与苏卿孰美?》(续)的设定——君臣在朝四十载,相望而不相亲。垂垂老矣的琰帝终于忍不住诈死【?】带着他的丞相跑了【雾】由此开启琅琊山老干部疗养院【大雾】的第二人生~


标题即正文。柏拉图已上天【望天】清水已污不忍卒读_(:з」∠)_好孩纸不要点进来谢谢~


#好皇帝不该看霸总文#OOC我的锅~


#夭寿啦景琰炖肉啦# #君炖肉臣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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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天气,晨光尚笼着雾,风是温的。大梁先帝萧景琰拄着拐,早早出了柴门,慢悠悠地朝山下行去。他在手腕上挎着个小篮子,不住地左顾右盼。前头石头缝里有一簇青草,他停下来,从中择出一两株,颤巍巍的手上便已沾满了露水。


往日里明察秋毫的眼力,如今是不济了。不过,慢慢地寻,总能寻得几株来。


早年母亲教识的几样草药,在荒野行军中,也曾治过伤,救过性命。人老了,便总爱想着些旧事,萧景琰明白得很。用不上耽搁许久,只需将这草叶集了一小把,便可回去,哄床上的人儿乖乖起来喝药。然而,许是眼力太昏花,许是近处确已被自己摘尽了,萧景琰找了一路,只得了几小株,横七竖八地铺在篮底。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地,竟快到了山脚下。他转身回望着那条山路,不由有些懊丧。


路是不陡,然而要爬回去,又得费一番功夫。这不争气的腿脚。


“老头子!”


萧景琰支在拐上,踮起脚,急急张望着。普天之下,能这般唤他的,自然只有一人。山路那端是他的长苏,亦拄着拐,拾阶而下,一步三停。萧景琰望见了他,知道他也望得见自己,便不着急了,笑吟吟地靠在山石上,等着他,慢慢地过来。




初来时,萧景琰可是个容易着急的。


过往连番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未得,若非自诩是个心志如铁的帝王,只怕早疯癫了千百回。终等到一日,听着自己的大丧之音,在不紧不慢的马车中,将那人搂住,再也不放。那离经叛道的欢喜,一分一毫,都烙在胸中,常忆常新。


便如,私奔一般。


萧景琰暗笑着,将自己鄙薄了一回。最最桀骜的少年时未能做出的事情,到老了,反而理直气壮。而兢兢业业、勤勤勉勉的元祐帝,是真驾崩了。


恰得其时。


再说,谁也料不准,萧景琰和梅长苏,还有多少时日。


他哪敢再放人离开半步——初入了这座大而无当的琅琊山,只恨不能将先生拴在手上;若片刻不见,便要心慌起来。梅长苏大概是同一番心思,向来是一步三望,须臾不离。慢慢地,日子久了,久到人更老了,紧张不动了,居然能安下心来。安心到,舍得留了枕边人在梦中,独自出来晃荡。


幸甚。




“老头子,起这么早做什么。”


梅长苏到了面前,半喘着气,话里带着嗔。萧景琰只是笑。“你怎地不多睡一会儿。”


梅长苏别过脸去。“被子凉了。”


这老小孩儿的脾气,萧景琰是领教透了。此时只在心里发着笑,伸过手,为他掸了掸鬓边的雾气,软下话来:“好好,是我不对,不该冷了先生。”


这一招很是奏效,梅长苏不吱声了,将面颊微微贴在他手掌上。半晌,说了一句:“今日天晴,出来走走也好。”


哼,分明是来寻我的。心如明镜的萧景琰得意归得意,倒不必去占这嘴上便宜,便挽了他的手,问到:“那,是往回走,还是往山下转转?”


梅长苏朝山下望了一眼:“难得下来一回,去看看罢。”


萧景琰应了一声,在前面看着路。许是这琅琊山的风水,确有些独到之处;离了金陵的浊气,几年下来,二人果真都似康健了些。至少,每日能走下这一程山路——宫里头的太医们若知道了,只怕都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真是一帮庸医。


一路清静,只从渐渐光亮的天空中,传来几声鸽哨。两支柺,两双老腿脚,还偏要搀着手,愈发走得慢了。




山门外,是一条大道。大道两头,都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俗世。


久未出这山门,已忘了昔年二人苦心经营的那个俗世,那个天下,是什么模样了。


嗐,管他呢。


白发苍苍的苏相眯起眼来,似是在回想着什么。同是老态龙钟的元祐帝,也这般静静陪他站了一会子。


四下杳然,山风满袖。


大道毕竟是大道,安静了不一会,便有一阵马蹄声隆隆传来。这蹄声,透着一股子激昂,必不是官宦人家的闲游。军中奔驰的时日已久如前世了,萧景琰却仍是警觉起来,不由自主地将他家先生挡在了身后。


“驾!驾!”


几声鞭响,果然,风驰电掣到了面前的,正是一匹披着红鞍的战马。马上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高高束起的发辫一路飘扬,跑得是气喘吁吁。腰间的剑柄,随着马蹄,一上一下地颠簸着。身上的战甲,一应是红色。


开春了,正是长林军练兵的时候。


不知怎地,在这股呼啸如风的冲劲面前,萧景琰竟只顾呆呆望着,几乎忘了靠边躲开。


“吁!”军中少年惊呼一声,一把勒住马头。那畜生长嘶着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不耐烦地在地上逡巡敲打着。萧景琰这才醒过神来,拉住梅长苏,颤颤地向后靠了两步。少年在马上居高临下,惊魂未定的神情里带着些歉意,出口的话却冲得很:“老人家,当心着些啊!仔细刮倒了,晚生可赔不起!”


马前的二人愣了愣,相顾一番,便一同吃吃地笑出声来。少年心里头本是理亏的,如今见这两个老头儿有些古怪,一时莫名其妙,反倒生出两分气恼。


“哎,你慢着些!”


达达几声,自他身后追上来的,又是一匹红鞍骏马。策马的亦是少年,不过似是年长二三岁,扎着髻,眉眼都要沉稳几分。这年长些的少年颇是知礼,勒了马,翻身跃下来,向着二人稳稳一抱拳:“失敬失敬,二位尊长,未曾伤到罢?”


萧景琰受了礼,反倒有些诧异。“无碍,无碍。”梅长苏在身后笑到。


束发的少年这才磨磨蹭蹭地下了马,随着草草一揖,仍是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情。扎髻的少年朝他白了一眼,继而说到:“无事便是万幸。军务在身,晚辈们先行告辞了。”


萧景琰便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驾!”


两个少年上了马,扬鞭而去。马背上,扎髻的少年似是压低了声音,向束发那位告诫着,琅琊山中居客如何如何,听不真切。听者却不领情,扬声嚷嚷起来:“说的什么稀奇话,老头儿不是凡人,莫非是神仙不成?”


梅长苏禁不住噗嗤一笑,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地大摇其头。萧景琰凝望着他,倒觉得那小子说得不错。须发皆白的先生,怎地不是仙姿仙骨。


待他笑够了,萧景琰便来捏住他的手:


“不长出息的混小子。长苏,咱们走,不理他。”


梅长苏却站着不动,反向萧景琰打量了一番。


“怎么了?”


萧景琰刚发问,便听梅长苏开口说到:


“万乘之君,今一老叟。”


萧景琰扁了扁嘴,真想拿一记白眼来回这老神仙。“天下之宰,亦一老叟。”


梅长苏哈哈笑了起来,目光追着扬尘,投向大道的尽头:“老叟老叟,浑小子终归都要成老叟的。”


萧景琰听得一怔。


多年以前,眼望着旌旗北去的那日,他站在城楼上,心中曾被那般巨大的恐惧所包裹——最怕的便是,那个决绝的背影,将永远定格成青春模样。未曾奢望,先生能回来;更未曾奢望,先生还能应了他的,再一次,踏入冷冰冰的朝堂。


自此,那朝堂,便不再冷冰冰了。不仅能时时望见他,有时,还要与他争上两回。一如昔日。


四十载,幸甚。


“成老叟,好得很。”他轻轻地说。




往上攀的一程山路,总归是费力些。反正无事可急,走一步便要歇三步。梅长苏是好兴致的,还要停下来听听鸟鸣。回了山旮旯里的院子门口,雾气早已散尽,日头高得晃眼。萧景琰这才想起正事来,低头一看,篮底少得可怜的几株草叶,已晒得蔫蔫巴巴了。萧景琰便跟着摆了张蔫巴脸,梅长苏倒不介意,照例接了篮子,笑着将他推进门中去。


萧景琰自屋内取了方子,将药罐子装好,坐在院中的炉子边上,拿小蒲扇煽着风。二人如今都是离不得药汤的,吃药便同吃饭一般。一天天的时辰,多在煎药中溜走了。曾经日理万机的元祐帝觉得并无不妥,倒是闲适得很。那小篮子搁在地上,几步之遥。梅长苏晃悠悠地端了个水盂过来,稳稳放下。


“等会儿,”萧景琰起来将他拉住,俯下身,将手探入水中片刻,才满意地抽了出来。


梅长苏素知是免不了这一道的,便只含笑看着他。“太阳出来了,这水不凉的。”


“若凉了,便拿来煎一煎再用。”萧景琰应着,坐回药炉子边。药炉子横竖是没甚好看的,他便悄悄抬起眼。梅长苏正将篮中那些草叶儿细细择了,嶙峋的指节浸在水盂中,一片一片地洗得透净,方才放进壶里,眉眼专注得很。


先生无论做什么,都是这般认认真真、方方正正地,没来由地好看。


有那么一瞬子功夫,萧景琰直把自己当了个年轻力壮的樵夫,于日暮时分,方背了一大捆柴火回来,急吼吼地叫娘子快些炊饭。娘子一面怨着他回得晚了,一面又这般柔顺地低垂着眉眼,细细择着菜蔬,来备那最最可口的粗茶淡饭——世间的烟火夫妻,大抵都是这般度日的罢?


萧景琰只顾在心里想着,嘴上可不敢说出来。自己同眼前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到底无可比拟。


再说了,谁敢使唤先生。任是大梁皇帝也不敢。


药罐子呼呼地冒出气来,萧景琰匆忙将炉口填上些,拿小火煨着。梅长苏将壶里贮上了清泉,提来放在他手边,便偎在他身旁坐下,晒着太阳。


这太阳真好。煎完了药,再来煎茶。不用着急。




茶煎好的时候,药汤正好放温了。萧景琰封妥了炉口,将药碗递了过去。梅长苏接在手中,照例皱紧了眉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萧景琰便盯着他,直到药碗见了底。


“到底是年轻好,就连满身的臭汗味儿,都是新鲜的。”


梅长苏将碗搁下,没来由地蹦出一句。又兀自扬起衣袖,闻了闻:“总好过这老朽之气,还和着药汤的苦。”


萧景琰怔了怔。想来是在山里窝得久了,少见外人,一番路遇,竟平白牵出些没道理的感慨来。他慢吞吞地蹭了过去,从后头将人轻轻环住:


“是药香,”他大起胆子,拿鼻尖挨在后领上,“我倒觉得,好闻得很。”


梅长苏半拧着脖子,微微低了头:“老不正经。”


“老都老了,要正经做甚。”萧景琰打着哈哈,臂弯揽得紧了些:“我闻着安心。”


梅长苏便不理他,任着他厮磨了一会子。日光斜斜地照下来,鬓边一丝不苟的白发,都映得透亮透亮。萧景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有意无意地来了一句:


“你说,两个浑小子出门在外,可总得要有一个带眼力的,是不是。”


梅长苏知道,这长他两岁的家伙,又在想着些不着调的陈年旧事。他懒得去拂这话里隐隐的得意劲儿,便只瞥了他一眼,顺着接到:“是,我若是那个带眼力的,当初怎会选了你。”


萧景琰不以为然地一声哂笑,坐正了些:“怎么,江左梅郎,麒麟才子,后悔了?”


梅长苏半转过身来,撇一撇嘴:“这么些年了,后悔也晚了。”


萧景琰倒似是急了,朝后退了退,有两分正襟危坐的意味:“朕有何处不是,苏卿倒说来听听。”


梅长苏憋着笑,盯着他看了半晌,吐出两个字来:


“太痴。”


萧景琰扬起眉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不知算是松气还是叹气。“朕向来是个没才的,苏卿莫非不知。”他悠悠说到,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可取之处,唯在这一点痴罢了。”


这下便换梅长苏着了急,拿手指来挡在他唇上:“不准瞎说。”


萧景琰没顾上听,眼里带着笑,顺势在他指尖上啄了一口。梅长苏瞪了他一眼,抽回手来,去提了茶壶,斟出两杯。那青翠的草叶,将汁水煎成了鹅黄色,淡淡地泛在白瓷杯里。


“两个小子,都是好孩子,看着叫人高兴。”萧景琰接过杯子,也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梅长苏轻轻抿着茶,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仔细刮不倒你这老头儿。”


人上了年纪,便享不得福,什么精巧的点心蜜饯,都消受不起了。只得听了萧景琰的,喝罢了苦药汤,再拿这温平微甘的草药汁送一送。梅长苏自诩是会品茶的,然这清清淡淡的草叶茶,虽带个“茶”字,其实无甚滋味,更未见甚养生的奇效。入口甘而润,只如水一般,很好。


萧景琰总归是爱喝水的,自然是满足得很。




入了夜,虫鸣幽幽,风都安静下来。半盏油灯的微光,昏昏地映在壁上,跟人一样,困眯眯的。


睡前照例是要再服一帖药的,且比白日那份更苦些。萧景琰将黑黑浓浓的一碗药汁递过去,梅长苏在榻上接了,却端着不动,只拿眼睛瞧着他。萧景琰便如老大不情愿一般,坐了上去,拥着他半靠在肩上,又将被衾拢好。怀里的人,这才咕嘟嘟将汤药灌下了,吐了吐舌头。


“不抱着便不肯吃药,这是哪里来的规矩。”萧景琰嘴上故作埋怨,心里头可一点儿也不介意。其实,照他看来,这所谓的规矩,另有一说。


看看,这可就不是,恃宠而骄么。


哎,若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先生纵是体弱无力,也够将他踹下床去。因此,识时务的萧景琰不过拿手指,轻轻抚了抚先生的额角。


“这是你欠我的。”梅长苏并不知这许多心思,将碗塞回给他,懒洋洋地向后靠着:“自打初回金陵那时候起,我便是成日地喝着这苦药汤哪。有时候,”他刻意抬眼瞟了萧景琰一下,“还要多喝几碗。”


一针见血。萧景琰哑口无言。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成天帮倒忙。萧景琰讪讪将碗搁下了,吹了灯——脸上涨的红也看不见了,正好。躺回床上,心中一早被旧日的感慨缠得绵软,嘴上还硬要去逗他:


“从前的先生多么傲气,是碰也碰不得的——老了反倒服软了。”


这一逗,梅长苏顿时沉默下来,翻身转过背去。萧景琰自觉说错了话,心里便惴惴跳着。


年岁久了,许多过往都淡了,却偏有些什么,愈发碰不得。


就像当年的苏卿。


“长苏……”


“你碰我,要我怎么办。”这一声,极低极低。听在萧景琰耳中,却如极尖细的针。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荒唐些。一念荒唐,便放纵了心神。进亦错,退,亦错。


大错特错的萧景琰踌躇着,不敢伸出手。隔着半臂之遥,他答非所问:


“先生的手,太凉了。”


梅长苏转过脸来。只凭窗棂中透出的淡淡月光,那神情是看不分明的:“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只手,抓在掌心里,竟比那一夜养居殿的被衾,更是冰冷。


“陛下的手,倒是热得很。”


先生也还记得。萧景琰没说出口。


“热得我疼。”梅长苏微皱着眉,闭起眼。纵是旧事,电光火石间,烈焰灼烧般的无尽思量,似又熊熊腾起。


淡薄的微光下,萧景琰忽地心慌起来。他怕,怕若不能握住,这人便如月色一般,要溶进那不可追的过往中去了——他颤颤地伸过手,摸索着,揽住那瘦削的肩头。那人也不言语,直把脸埋进他颈项间。熟悉的气息里,萧景琰终于安了心,将陈年苦酿的歉疚,长长叹出一声:


“是朕错了。”


“景琰……”颈项间呼吸的起伏,痒痒搔着:“其实,我也欢喜。”


本该是宽慰的,萧景琰却未笑:“我知道的。”


“所以,更疼了。”


我知道的。是朕错了。


在被子里头,萧景琰摸索了一番,牵过那只手。梅长苏一愣,抿着嘴笑了笑。萧景琰在掌心间,将那只手轻轻摩挲着,似是想要抚平什么一般。


这只嶙峋的手,现今倒是暖的了。


年轻的时候既然荒唐,心思也荒唐,百无禁忌。只可惜,年轻的萧景琰,非但未能百无禁忌,还加了一个苏卿,将他看得死死的。


唉,做这皇帝,到底有何意趣……


如今老了,便愈发怀念着那般荒唐。哪怕,只是心思而已。


“那夜……”萧景琰停了停,在喉间吞咽一回。“我若不放你走呢?”


“……你敢。”窝在枕边的人,辞色还是那般锋厉。


萧景琰反而笑了。“是,朕是不敢。元祐帝一代明君英主,自然不至如此荒唐。但,萧景琰有何不敢?”


掌间那只手微微僵了,似是惊疑着。萧景琰狠了心,一把牢牢握住,不许他抽走:


“萧景琰想做什么,先生肯听么?”




陛下驾车来,宁可共载不?假肉慎食




“好你个萧景琰。你倒说说,这般想入非非,可不止那一回?”这问话低低的,带着些气,带着些无奈。


“四十几年哪,总该有上千回罢。”萧景琰躺在被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人手指头,漫不经心地答了。“难道先生便从未想过么?”


“我不像你,”


萧景琰听得一惊,还未等他沮丧下去,又听那人顿了一顿,续到:“……我说不出口来。”


萧景琰这便禁不住了,腆了老脸,笑得好不得意:“说不出口的,往往才更坏些。”


面颊边上腾地泛起些热气来,这人是真恼了:“好混账的话,该打。”


腆了老脸的萧景琰躲也没敢躲,由着他捶了这一下子,才又凑到耳边:“倘若那时,教先生知晓了这番滋味,是不是该时常惦记?”


“……你!”


萧景琰知道他是拧不过的,便猖狂起来,攥了他的拳头在手里捏着,任他气得发哼。“先生惦记,我也惦记。往后,便要时时将先生搂在膝头,揽在腰间,日日厮磨,夜夜欢爱。”他越说越荒唐了,舒着气,倒是畅快得很:“漫说什么君王,什么宰辅,只求梅花枝下死,从此不临朝。”


“呸,”梅长苏恨恨啐了一声:“有那一日,我便先举兵来伐你这无道昏君。”


“好!”萧景琰应得痛快:“先生知我痴若此,倒不如,聘了先生为后,那便不是无道昏君了罢?光明正大地椒房专宠,鸾凤和鸣,子息万代,绵延不绝。”


这可真真是昏话了。“……胡说,哪里来的子息。”


满嘴冒着昏话的萧景琰,忽地没了声。梅长苏只道他是醒神了,没词了,便转过脸来冷眼瞥着他。冷不防地,面庞被牢牢捧住了,接着是一记吻,细细地印在横亘于额头的皱纹上。


“君为天,宰辅为地,抚大梁万民,皆为你我子息。”萧景琰真像个老头了,喃喃地念叨着,“怎不是绵延不绝。”


……这叫什么话,什么话。


“景琰……”


人老了,便不争气。梅长苏瞪大的双眼中霎时涌出泪来了,抽抽搭搭地沾在这昏君的袖口上。到底都是为了他,这般无声的饮泣,像极了那个冰凉的夜晚,只是如今被他热热地亲着抱着,还要老泪纵横,实在太不争气,太不争气。萧景琰颤抖着,失了措,先拿袖子、拿手指头去拂,后来,便将双唇轻轻吮了上去。


泪是咸的、是涩的,还和着清苦的药味儿。甚美。


“尽说荒唐话,”梅长苏伏在他袖子下头,微微抽着气,嘴还硬得很。


“朕说是便是。”萧景琰压沉了声音,自眸间,去吻向鬓角的白发。


大梁国的朝政,向来不让人省心的。因此,在朝堂上的时日,倒比在后宫多些。这么一算,可不也是共了白首?


萧景琰吻在那白发上,心里宽慰了,反而老气横秋地,深深叹了一声。


“苏卿,你是不知,这么些年,朕每日天未明便要起来,端端正正坐在那龙椅上,困倦得很。只有见你进来了,每近前一步,殿中便亮了一分……那时方才觉得,这帝冕戴得值当……”


“你这呆子,方才还说不临朝了?”梅长苏低声骂着。


萧景琰将人好生搂紧了,颇是认真地答来:“苏卿在侧,岂敢懈怠。”


他的手指还在那人鬓角轻抚着,由鬓角到眼角,皱纹是那么深。那么深的皱纹,在他的手指头底下,终于扬成了笑。梅长苏攀住他的肩,悄悄掐了一把。“算你还明白。”


得了这句夸,萧景琰将面颊贴近了,轻轻蹭着。“苏卿美甚,知不知。”


这句话,却是听过的。如今听来,终能淡然处之了。“糟老头子了,知什么知。”


萧景琰闻之不快,眉头一皱,想起一桩来:“琅琊榜首,天下皆知,先生如何不知。”


梅长苏心中一沉,顿觉不妙,便听萧景琰果然念到:“遥映人间冰雪样……”


不待他念完一句,梅长苏便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将脸埋进枕头里,连双肩都一颤一颤:“景琰,求你快莫提了,我臊得慌。”


萧景琰听他这般央求,心里爱得很,便只淡淡笑着,抚着他肩头,语气一本正经:“那,我换一首,必是先生未曾听过的。”于是清了清喉咙:


“江左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俗套。”梅长苏嘟囔着。


萧景琰顿了顿,眼神透出些狡黠:“一顾拔人城,”


梅长苏微微一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我哪曾拔了他的城,不过是收复失地而已……”


“再顾安人国。”


萧景琰握了他的手,细细抚摸在指间的茧子上。早年手握兵戈的粗砺,早已不在了;现今的老茧,却是数十年案牍劳形,被那笔杆子给磨出来的。萧景琰不再言语,只是不肯放开。这爱抚太过滚热,便如要将这数十年的印迹给融化了,铸进心里去。


君知我,何言怀憾。


梅长苏将脸稍稍转开。“气势倒有,可惜文理不通。”


“通不通的,如何搜索枯肠,也只作得首打油诗,”萧景琰嘴上这般说着,眼里却透着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让先生见笑了。”


“陛下制御诗,臣不敢笑。”梅长苏撇一撇嘴。


“御诗?好,当为苏卿更赋一首,留诸后世。”萧景琰存了心要逗弄他,摇头晃脑起来:“卿乃良臣,亦是佳人。朝夕相望,何如一拥同眠。”


念罢,便被梅长苏在被子里头,蹬了一下:“萧景琰,你这老叟,真真孟浪得很。”


“浪则浪矣,句句是朕真心。”萧景琰满不在乎地应到。“怎地,如今不是遂愿了吗?”


“好了好了,遂愿了,睡罢睡罢。”梅长苏哭笑不得,在他后背上拍了两把:“今夜若睡不稳,明朝又要咳嗽。”


萧景琰被这么一说,便如理亏一般,闭了嘴,依样将胳膊绕了过去。梅长苏也不再动弹,只微微低了头,靠在他胸前。二人这般拥在一处,都觉得天气甚暖,熨熨贴贴地浸入了梦乡。月色澄明,窗畔仍有清风,簌簌翻动着半卷《元祐大典》。字里行间,手书前朝事,斜斜满纸。这文字,是教后世观的,考究得很;写字的人,却要心满意足地躲起来了,只在纸上留了前朝的一对儿明君英主,贤臣良佐,而已。


料来几多荒唐话,湮入清风不可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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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昔我往矣焚琴煮鹤君 转载了此文字
    想了很久,感触太多,都不知道转载该说什么……感谢太太带来这样的好文,吃了粮无以为报,只有催更😏 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