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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江山赋(二)

潇湘水冷:

二.归去来兮

绍泰四年十二月初四,大寒。

汉制,百官朝觐,帝升御坐,尚书令以下就席位。梁承其制,是日夜漏未尽十刻,群臣集到,庭燎起火。上贺,起,谒报,又贺皇后柳氏。礼毕,群臣还,从正仪门入,诣正仪殿下,便坐。漏未尽七刻,百官皆入立其次,其陛卫者如临轩仪。漏未尽五刻,中书令并礼部尚书各奏群臣就位定。漏尽,侍中奏外办。帝乃出,钟鼓作,百官皆拜伏。太常导皇帝升御坐,钟鼓止,百官起。[1]

正仪殿上,百数流珠鱼贯垂下。萧景琰着皁色衮冕之服,端坐于后。待太史伏读历讫,赐酒一杯饮罢,便由兵部尚书启奏:“合州刺史、领合谭二州军务,骠骑将军聂锋请朝贺。”

萧景琰颔首以应,于是掌礼郎赞:“皇帝延聂将军、夏夫人[2]登。”

聂锋自阶下卸甲去刃,与夏冬趋步迈入殿中,于御座前端正而拜:“臣等效犬马之力,不负圣上所托。”

萧景琰起身,珠帘向两侧无声而动,他径自上前,亲手将人扶起:“此梁燕一战得胜,聂卿当居首功。朕江山所赖,皆系尔身,是朕当谢你才是。”

聂锋仰首,嘴唇翕翕而动,由夏冬代答:“陛下礼遇臣等,是臣洪福,愧不敢受。惟此头颅热血,以期报陛下圣恩。”

萧景琰不再答,只抬手,重重落在聂锋肩上:“辛苦了。”

聂锋心中一热,屈膝要拜,却被萧景琰止住,回身向内侍道:“宣北燕使臣罢。”

于是掌礼官再宣:“延北燕使臣。”

殿中一时悄然。只见一行人着虎豹雕裘,右袒披发,与大梁迥异,赳赳自殿外而入。为首一人却是一袭青缎长衣,束发加冠,年岁未及而立,似桂树芝兰,亭亭于殿中立定,拱手为礼:“臣北燕东宫长史拓拔璩,参见陛下。”

萧景琰已转回帘后,闻言淡淡笑道:“琅琊榜中人,久仰。”

眼前这渊雅青年,正是北燕拓拔宏第三子,琅琊榜位列第三,幼有异人之望。及弱冠,入慕容真府上为长史;后慕容真一朝得势,入主东宫,复转为东宫中庶子,虽未居险要,亦与江湖无涉,然于琅琊榜上位仅次萧景睿之下,自非寻常。

“不过是仰仗族中盛誉,陛下曾得榜首辅佐,臣区区忝列,怎得陛下青眼。”拓拔璩温宛笑答,“况今请和于国,岂敢居贤?”

“请和?”萧景琰冷笑一声,抬眼自他身后一众武夫上一一扫过,“既是来请,总该有几分请的样子。”

拓拔璩似方发觉般转身,却只一笑,回身道:“北地风俗如此,不及大梁恭俭文质;来日若大梁使臣来我北燕,自当知晓如此。大梁多豪俊,料想应不至竦惧于此罢?”

萧景琰侧首,冷冷道:“北燕素以昌明开化之族自居,不想竟是如此,倒是教朕开眼了。”

拓拔璩垂首浅笑不语,便有人自身侧递上国书,他接过,趋步上前拜道:“请和国书在此,请陛下过目。”

有侍臣接过,转呈于萧景琰。这是早便递来的,萧景琰几已能诵,待侍臣呈上时,原只是潦潦一阅,不想目光忽的一顿,挥手将国书退下:“先前议定割献的兖州四郡,为何不在册?”

“秉陛下。”拓拔璩面上笑意倏然牵起三分诡谲,“臣主上思忖数日,自觉北燕疆土受之于先祖,万不敢轻易相让。想大梁拥东南富庶之地,兖州之地贫苦,亦不敢于陛下添忧。”顿了顿,缓缓道,“若陛下愿遂北燕全此四郡,臣主上当备厚礼相赠。”

言罢,忽然高声道:“上来罢。”

正仪殿中,陡然群起喧嚣,却又一瞬间归于沉寂。萧景琰霍然起身,直直望向殿外。

一人着素白缁布单衣,戴一顶白纱斗笠,缓缓步入殿中。

他独自一人,自殿外一步步走来,穿过如木鸡立的大梁百官,穿过似虎狼蹲的北燕使臣,一步步行至御座下,俯身叩首而拜:“参见陛下。”

轻纱覆下,来人的面容遮掩在其后,看不分明,惟有翩翩衣袂顺势而动,拂起一阵风。凉风起天末,渐席卷过殿中,带起万丈狂澜。

殿外天色陡阴。

萧景琰十指叩紧龙座,似要生生陷入其中。

偌大一片正仪殿下,静得针落可闻。朝中诸臣,或是讶然瞠目,或是凝神沉思。那一袭的白衣却只静静伏身其中,如玉山既倾。

“如何,”拓拔璩适时出言,“孟子言地利不如人和,尊贤使能,俊杰在位,是以悦天下之士。梅先生是一等一的贤才,臣主上以其易兖州四郡,当不有亏于大梁罢?”

萧景琰闭上眼,直待胸中骤然升起澎湃之气渐渐沉下,掩进旒珠之后,方复睁开道:“兖州四郡是燕地,他既是我梁臣,二者岂可等类。你北燕既是向我大梁求弭兵之和,难道还由得你们操奇计赢么?”

拓拔璩却只垂眸一笑:“陛下果真不愿?贤才难得,我北燕东宫亦是揽杰之所。”

“请和是请和的事。”萧景琰淡淡道,“我大梁臣民,断不为市易之物。若北燕不愿割此四郡,自然有别的办法。”语中陡然一顿,倏忽凛凛如栗烈觱发,“聂锋。”

聂锋应声而出。

“朕命你即返北境,据阵以待。三日内若我京城仍未见兖州四郡地图,朕许你便宜行事。”萧景琰拂袖转身,袖幅高张遮蔽天日,“朕的人,既然在这金陵城中,休想有人可强去得,连念头也不要有。”

聂锋郑重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拓拔璩神色微动:“为区区一人而兴兵刃,实非仁政之道,陛下三思。”

“为社稷主而不能庇护万民,贱士卒之厚功,亦非仁政。”萧景琰侧回身,竟淡淡笑道,“拓拔公子当世时彦,我大梁亦有招贤之心,可否也当三思?”

拓拔璩上一滞,仍是笑道,“拓拔氏世侍燕君,生为燕臣,死归燕土,即便在下敢留,陛下可敢一用?”

“审名以定位,是为君之职。”萧景琰却道,“公子所向之意,当自随心,只是如今留与不留,却由不得公子了。”

言罢,转首向蒙挚道:“蒙卿,璩公子远来劳顿,烦请你关照一二。”

蒙挚抱拳答:“是。”

挥手间殿中骤然乍明,殿周禁军皆抽剑出鞘,剑拔弩张,北燕武士亦顺拓拔璩聚拢,按甲鹄立。萧景琰只从帘后迈出,直直自大殿正中穿过:“就席罢。”

至殿门前,脚步忽的一顿。


古之制,夜漏未尽七刻谓之晨贺。昼漏上三刻更出,百官奉寿酒,谓之昼会。今日为迎接使臣,自然更显隆重。萧景琰至殿后换下朝服[3],正仪殿侍臣捧常服上前,他顺手拿起,却忽的“玲玎”一响,搁在外衫上的荐玉应声坠地。

萧景琰微怔了一刻,那侍臣早已仆伏下身,瑟瑟请罪。萧景琰摇摇头,只自俯身拾起:“是朕的错。”

将那两瓣碎玉握在手中,他忽的问道:“玉碎尚能全否?”

小宦官一愣,咬牙踌躇片刻,小声答道:“奴婢曾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既金石能开,珠玉也当可全。”

萧景琰笑了笑,将碎玉搁进他手中:“赐你了。”

他换上常服,径自朝前殿而去。

拓拔璩的面色并不好看,那些北燕武士也不在席中。蒙挚上前禀道:“已命禁军带回北燕驿馆中,严加监视了。”

萧景琰颔首,正步至殿上。中书令柳澄领班跪奏:“臣等奉觞,拜上万岁千寿。”

登歌乐升,御酒升阶,举觞御食,司徒奉羹,大司农奉饭,奏食举之乐,端的一派泱泱盛世升平景象。萧景琰静候了片刻,待钟鼓渐急,席间觥筹转圜,已趋佳境,方转身悄然而去。

殿外天既阴沉,此时已隐隐有雪兆。

他挥退侍从,只一人缓缓行去。忽闻一人迎风而诵,伴风声呼啸,天地萧疏。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为乎来哉?”

“斯晨露之未晞,对朝日之余晖。感乘化之归尽,恨天地之稀微。”

“归去来兮!寓形既已,胡为乎往哉?”

“斯路穷而矢绝,士众灭兮名亏。徒振策而谁御,决中野兮心摧。”

“归去来兮!国之行休,胡为乎归哉?”

“斯辽辽其未央,览山川而徒悲。临长风而环顾,庶几而同归?”

“巍巍帝京,不可仰兮。遥遥旧乡,不可瞻兮。”

“陟彼东皋,归途不见。悲兮泣兮,泪下沾衣。[4]”

萧景琰驻足听罢,忽然疾步朝前赶去,愈行愈急,渐趋于奔。

他似是一刻也等不得般循声寻去,直至殿角高台之上,一人着白衣素服,倚栏击节,缓缓而歌。

那人有所觉察,回转过身,依旧是一顶素白斗笠,下垂白纱,俯身行礼:“陛下。”

萧景琰径直上前,伸出手,却在那面纱前一寸生生止住。

须臾,他竟将手收回袖中,苦笑一声:“你竟舍得让我等这么久。”

面纱后沉默许久,终于传来一声轻叹。那人抬手,缓缓将面纱向两侧拂开。

天光乍起。云收雪霁。

梅长苏立于赫赫天光下,面上一层浅薄笑意:“景琰,别来无恙。”












[1]本段及后文礼节来自《晋书·礼志三》。超级喜欢古文写上朝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з っ )っ

[2]思考了很久,聂锋不能说话,所以夏冬必须在,但是这是正经朝会,不是家宴,叫聂夫人总感觉当众秀恩爱😂不太正式,何况夏冬和聂锋本是一体,所以叫夏夫人了,后面也没用什么“妾身”。不是什么大事,就说一下吧。

[3]目测这种朝会是不需要换衣服的,不过总要给你琰一个冷静的时间。

[4]部分用词参考《归去来兮辞》《五噫歌》《别歌》等。港真,这玩意摸完忽然手感奇佳。靖苏还是适合汉魏诗歌,唐诗宋词总觉得弱了点什么。

TBC

补上周的更。

这章手感打开写得极爽,你琰气场两米八,开怼技能max,比原来那个帅多了。

逻辑清楚了一点,就是比较辛苦你梅,好像更惨了……不过还有你琰在嘛,也惨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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