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ktuen

eilinna:

这边一直忘了发套卡打样(部分)~

(图123是二次打样为了快没覆膜,所以边缘稍微有点磨损,最后大货会覆膜不用担心磨损~)

二次打样已经完了马上下印,数量暂时就是预售上架那么多,CP之后场贩有余再补~

通贩预售

场取预售(拍的时候记得备注ID)

【靖苏十世镜】〖网游涉三〗 虚妄游戏 (伍)

温溯溯溯溯:

大型靖苏前世今生穿越接龙活动,以镜为媒,纵渡痴妄,人都言三生三世,他却将十世赋予一人。 
五人一世,一世七日。敬请期待。 
吃粮烦请关注主页君   @靖苏十世镜 

“叮咚——”

  蔺晨叼着根棒糖开了门,不出意外,门口站着已然没有从前飒爽气息的萧景琰。

  “进来说吧。”

 

  房子原是梅长苏的,自从他过世后蔺晨就搬了过来,方便照顾飞流。里面的设施一样都没动,仿佛梅长苏仍旧生活在这里一样。萧景琰四下张望就看见了楼梯口的照片。沉稳清冷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对着镜头嘴角勾起一丝笑,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蔺晨对他的举动熟视无睹,大爷似的瘫在沙发上把旁边睡得正熟的小脑袋挪到自个儿腿上。“说吧,想问什么?”他伸手将沙发上的薄被扯过来给小家伙盖上,“不过我知道的也不一定比你多就是。”

  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相扣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为什么…”

  “你要是想问长苏为什么会看上你,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一天他没戴眼镜就出去浪正好就看上个小学弟了。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要制造苏苏的话,这我倒还能给你说上两句。”

  “长苏那个家伙,典型一学术死宅。人际交往情商负数,好不容易光棍二十来年终于老天长眼看他可怜给了他朵桃花,结果倒腾了四五年不仅没倒腾出个啥来还把人弄得离自己越来越远。说起来卫峥那事儿后来他也是帮了忙的,否则你觉得他现在还能东山再起?只不过他当时被某人‘教训’了一通就想不开了,奔驰开到四百迈就跑出去了,结果最后人没回来还扔给我一个大麻烦,真是的…”蔺晨也毫不在意对面坐着的那人表情已经糟糕成了个什么样子,自顾自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咙。瞥见腿上小家伙醒了就嬉笑着捏了人一把脸:“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一说到你苏哥哥你就醒了,真厉害。”

 

  竟然是…这样吗…

  萧景琰努力回忆了一下,对于这个学长,他的印象中只有大学时期偶尔的几次碰面,还有后来卫峥那件事。年少时自己还曾经对这个学长有些畏惧,镜片下偶尔透过来的目光太过锐利。现在回想起来…

 

  蔺晨跟飞流逗了会儿,见对面那人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后便继续开口:“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长苏制造了苏苏,在走之前让我开启JS程序。他约莫是想着死都要死了怎么着也得让暗恋了四五年的对象知道曾经也有一个人痴痴傻傻恋慕了他这么久让他也膈应一下尝尝我这些年的滋味。”说罢,他叹了口气。“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那家伙两样都占全了,死得早也是自然的。”

  “不许你说苏哥哥!”

  蔺晨接下了袭来的小粉拳:“好好好我不说了。”伸手给飞流顺毛,最后说了一句。

  “萧先生,或许在此之前有些地方是长苏瞒着你,替你决定的。但在此之后的路,是要你自己走的。”

  “你心里住着的,是那个已经死透了却留有你们曾经回忆的梅长苏?还是那个只能隔着屏幕跟你说话的陪了你小半年的苏苏?”

 

  萧景琰做梦了。

  他梦到大学时期的自己,抱着下节课需要的资料走在长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冷冷地,不含任何感情地朝自己点了点头。自己也迷迷糊糊地朝着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梦里的萧景琰没有回头,所以他不会看到身后的梅长苏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直到自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梦到了那一次,他抓着梅长苏的衣领,愤怒地摇晃着那瘦削的肩膀怒吼:“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救救他!!!”

  梦中被怒火掩盖了理智的萧景琰不会看到,在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底下,藏了多少的痛苦和挣扎。

  他梦到自己和梅长苏一起出现在那个隐藏剧情里,山林间云雾弥漫,他背对着自己说:“如果能和你一起看,那该有多好。”

  他梦到了,无法言语的场景。梅长苏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口中吐出阵阵热气,亲密接触的那处随着摩擦竟有些发疼。他俯下身来,在自己的唇上啄了一口轻唤。

  “景琰…景琰…”

  萧景琰痛苦地闭上眼,带着哭腔的细碎声音仍旧在耳畔回荡,逐渐地,逐渐地变得软糯。

  那是苏苏的声音。

  萧景琰睁开眼,只见小小的人儿坐在自己身上,小手一个劲儿揩眼泪,喊着:“景琰!景琰!”

  别哭…

  苏苏不哭了…

  萧景琰努力地伸手想要帮他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是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够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

 

  最后,梦境中的一切消散,只余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映出成百上千个画面。

  “这些都是你和梅长苏的前世。”柔和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十世镜封印开启,你们二人需共度十世劫难,此前,你们二人已经平稳度过八生八世,不知为何到了这一世,却是这么早地天人两隔。”

  “你们曾经有那么长的缘分,今生,你的心又是如何呢?”

  萧景琰抚上镜面,看着一世世的画面掠过眼前,半晌才开口:“这些,都是我和他的曾经。”

  “但是。”

  “这与今生的我何关?”

  “爱情,难道是由曾经决定的吗。”

 

  从那以后,蔺晨再也没见过萧景琰。对门的屋子已经换了个主人,新来的住户是一对同性的恋人,真是十足十的讽刺。

  两年后,蔺晨在报纸上得知了萧景琰大婚的消息。

  看完后,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飞流都怀疑是不是出了问题。太阳落山时,他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指着墙上的照片大笑:“梅长苏!到头来你还是算漏了一次!”

  墙上的男人仍旧对他笑着,冷冷的。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你觉得你已经遗忘了,但事实上你却从未遗忘。

  就好像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活着的人的痛苦,活着的人也不会懂得死者那一瞬间的解脱。

  

  又是两年,飞流已经成年了,对门的小家伙们也已经去荷兰领证了,梅长苏如果还活着也已经是奔四的年纪了。蔺晨在网上看到了萧景琰离婚的消息。

  “他每天只顾着看手机,玩游戏,丝毫不在意我和孩子的感受!”

  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子对着镜头大吐苦水,屏幕后面的蔺晨却在不经意间流了一身冷汗。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照片上的梅长苏仍旧笑着,在蔺晨眼中看来,竟有一丝快慰。

 

  喜欢是善,而爱是恶。

 

【游戏版面】

  萧景琰:苏苏,早上好。

  苏苏:早上好呀景琰~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萧景琰:没关系的,反正苏苏会陪着我的,是吗?

  苏苏:嗯!苏苏会一直陪着景琰的!

  苏苏:直到永远。

 

  萧景琰看着屏幕上的小人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你所谓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场虚妄的游戏。

  【END】

【靖苏】草萤有耀终非火(ABO)

三千溪:

第十七章

“啥啥啥?你说啥?那个萧景琰让你干啥?”传圣旨的小太监前脚刚走,后脚蔺晨就吵吵了起来。并不知道内情的蔺少阁主本来想好好损自己的这个知己好友两句,却在看到梅长苏平静的神情后敛了音。

“还能干什么,旨意不都写清楚了。七月十五就大婚了。”梅长苏淡淡,不想表现出来悲伤,却也实在是不想装作高兴。

“他知道你是林殊了?”虽然不知道具体,但蔺晨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出言猜测。

“那倒没有。”这样想想,还是有值得庆幸的地方。梅长苏苦中作乐的想。

“那你有告诉他你身体的情况么?”停顿了一下,蔺晨想到了另外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如果说萧景琰是看在梅长苏罕见的男性坤芷的身份… …

“他知道了。”梅长苏心一揪,突然感觉自己十分疲惫,甩下一句话就转身回房休息,再没有去管蔺晨。

宗主大婚,还是圣旨赐婚,最重要的是还是赐给萧景琰!这让苏宅众人都高兴到沸腾。

毕竟,只要是熟悉梅长苏的人,谁不知道他对萧景琰的心思?这回居然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心上人成亲,不得不说是人间幸事。

于是整个苏宅都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而且不止苏宅内部的人,虽然说萧景琰以太子妃身体不好的由头挡下了一切心怀不轨想要攀高枝之类的渣滓,但终归还是有些真正想祝贺的。

比如蒙挚,比如霓凰,再比如穆青,言豫津,萧景睿。再再比如静妃。

明着来的偷着来的,各种手段来的。然后以各种手段把话题往这个方面引,然后好引出自己最想说的什么“恭喜”再落下礼物就跑。

当然,无论他们如何高兴,话题中心的两人,可是谁都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当然,要娶得如花美眷的萧景琰实际上是十分满足的,只不过他得绷着。虽说是利用,但他说自己喜欢梅长苏,也不假。

自己的确是喜欢那人,在一些方面上。好吧,很多方面上。

但是知道了真实目的的梅长苏却是怎样都无法使自己装出高兴的样子,却又不想伤了那些真心为自己的人的心,自然也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思来想去,自己这一阵子也是一直在透支身体,这事也是让自己实在心烦,而且近阶段宅子里越来越多的原本代表着喜庆的红色已经无可避免,这让他十分难受。

索性告诉了蔺晨,之前跟自己说过的那个,能让自己再撑上一段时间的治疗方案,可以实施了。

蔺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匝,然后以一种奇异的目光又盯了他一会,然后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在毫不留情的损了梅长苏两句后,蔺晨折腾出来了药。

于是梅长苏就一直到七月十四的晚上都没醒。

蔺晨是越来越闹腾,苏宅里的人是越来越急。

“哎呀宗主什么时候醒啊!”给蔺晨送粉子蛋的吉婶看蔺晨那个吊儿郎当一点不着急的态度差点想把自己手里的粉子蛋扣他脸上。

“哎呀不急。”一手揪着小飞流一手去接碗的蔺晨犹自笑的嚣张。

“怎么不急啊明天就上轿了这衣服还没试呢!”吉婶表示自己真的很想把那碗粉子蛋扣他脸上,然后再做一碗大的,扣他身上。

蔺晨一下喷了,手忙脚乱之际就放开了飞流,少年赶紧一下闪到了一边,恨恨的看着那个坏人掏出一块帕子擦脸和衣服,然后笑趴在桌子上捶桌子。

“啊哈哈哈哈哈哈上轿!!!我咋没想到呢!!!虽然说是正常的但为什么就是感觉那么好笑!!哈哈哈… …”

蔺晨笑的越开,苏宅的人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了。”黎刚忧愁的看看天,再看看和自己并排坐在宗主门口的甄平。

“是啊。蔺少阁主越来越闹腾了。”甄平也看着天,原本没有什么太大感情波动的脸此时明显的透出了“愁”这个字。

“他越闹腾就说明这次越凶险。”黎刚叹了口气“宗主到现在都没醒呢。”

“没事,宗主会醒的。”甄平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

“嗯。会醒的,一定会醒的。”黎刚也接了一句。

“唉… …”同步的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起叹了口气。

宗主,明天一定会醒的吧。

人在等待的时候,时间与你期望的永远相反。

很快,一夜过去了。

七月十五,到了。


刑五:考验

幽暗吟:

梅长苏觉得又晕又热,两颊,不,是整个脑袋,都充着血,一时头昏脑胀,天旋地转。

——我这是病得太厉害,竟做了一个水牛发疯的噩梦么?
——够了,可以醒了。萧景琰你还不快放我下来!
——开始带兵打仗以后,连父帅都不曾这样横抱着我处罚。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呃…人在梦里也会疼么?
——会的,就像每次梦见梅岭,火烤、虫啮、冰雪彻骨寒都会仿佛重现一次一样。
——不,不像。那不一样…哎哟…萧景琰你来真的。
——这根本不是梦!!
——还好没真的喊出来…
——不是梦…那万一黎刚他们进来……不,有飞流守在外头,飞流不会放行的。好飞流,千万别放人进来。
——呃…这疯牛,怎么还不停手!
——不能挣扎,不能喊,不能张口骂他,不能求饶,可也不能不服软…

此际只觉身下不断吃痛,拍打之声噼啪不绝。萧景琰接连挥动巴掌,虽不是特别用力,武人宽阔粗糙的大手击打下来还是在梅长苏光滑细嫩的臀上激起一阵阵粟米大小的细疙瘩,又留下层叠错落的掌印。清楚意识到这并不是梦,梅长苏不再乱动,咬紧牙关,披头散发乖乖趴在萧景琰腿上默默挨打;同时又深深吸气,要自己冷静下来,好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

回想不过片刻之前,两人谈起了童路,谈起了控制的手段、相待的心机,最后谈起背叛、考验和试探。萧景琰的脸越来越黑,梅长苏心里有些难受,卻也懒得再多说些什么来缓解,于是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不久,萧景琰起身,貌似打算告辞,却忽然又问起镇山寺设局的事。

当时金陵一带的医者盛行于腊月祭拜镇山寺药师如来,为的是感谢佛菩萨一年的庇佑,并祈求来年平顺。以医女身份入了宫以后,静嫔当然无法再亲自礼佛;于是便在每年腊八节时,托晋阳公主遣人匿名至镇山寺上供 。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好事的林家小殊就跟静姨和母亲讨了这个差事来。名为上供,为的不过是可以和萧景琰两个一起撇开众人,骑马出城。每年到了这一日,两人都是一大清早就出门,在寺里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却总要在郊外尽情玩到城门都要关了,才匆匆奔回。此事除了静嫔和林家,几无人知。

另一件鲜有人知的事是,中书令柳澄以知书达礼和美貌闻名于金陵的宝贝孙女儿,因为一些特殊因缘,自幼即拜琅琊榜上“天下第一美人”浔阳云家大小姐云飘蓼为师,学习医术。虽然碍于官家小姐的身份,柳小姐并未随师父执壶行医;但医术高明,颇得乃师真传。有几回云飘蓼不在京城,或实在忙不过来,也曾让这个爱徒戴着面幕到仕宦显贵内帏替师父问诊开方。对外只说是亲传弟子,全不提姓氏出身。

梅长苏设的局,原先也不过就是让镇山寺安排柳小姐今年亦在腊八节来礼佛。萧景琰第一次问,他没承认,只是因为不愿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上述隐秘之事。可当萧景琰忽然又问:“那柳小姐,还是你设的局吧?”梅长苏觉得有些烦闷,便干脆认了,并随口请罪。原以为萧景琰不会再追究,岂料竟会陡然变作现在这番局面。

萧景琰一边揍他,一边质问起来:“先生难道没想过,当时我若晚个一时半刻到那镇山寺,后果将会如何不堪?或者,其实那些匪徒根本也是你的人假扮?”

梅长苏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疯牛,你还好意思唤我先生,不觉得滑稽么?天下有这么按倒先生乱揍一气的道理么?
——这是气我让千金小姐涉险?蠢牛,自己没脑子,以为我也没有?若你没赶上,我的人自然会救她。瞧你忙着安慰美人,根本不知道,最后那几个匪徒还不是江左盟收拾了?!
——这蠢牛!没见着匪徒下落竟认作是我的人假扮了。

事实上,安排好柳小姐的行程之后,梅长苏方接获江左盟部众线报:京郊近来有几个劫财劫色的匪徒往来频繁,疑似将在岁末结党对镇山寺或其他古刹的香客下手。他盱衡情势,加派手下暗中保护柳小姐,并叮嘱他们提高警觉,见机行事。只是,当天一帮匪徒才出现,萧景琰便出手了。江左盟帮众见他甚是武勇,三两下就打散了匪徒,便未现身,倒是分派人手去断了匪徒退路。这些曲折,要分辩清楚,又不引起更多怀疑,以江左梅郎的口才,也不是太难。但一想到被萧景琰误会至此,梅长苏顿时觉得有些气苦,索性赌气,不发一语。

萧景琰见他不答,哪里知道他正腹诽,只当他是默认了,又猜他是因为挨打受辱,羞愤难言。于是手更不停歇:“先生觉得这样受惩羞耻么?比起无辜女子害怕清白被玷污的恐惧,又是如何?还是,你根本从不在乎?就像你不在乎郡主的感受一样?那次以后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难道真的对你来说,只要可以利用,就只是没有感受的棋子?”见梅长苏只是低低喘着气并不回应,火气上升,劈劈啪啪加大手劲:“那我的感受呢?我也是你的棋子么?还是牵丝木偶?”

梅长苏心知此时跟这头倔牛赌气怕是讨不到好处,终于低声幽幽道:“敢问殿下…去镇山寺,是苏某安排的么?”萧景琰一愣停手:“不是!”“殿下说…意图侵犯柳小姐的匪徒是江左盟帮众假扮。可有证据?”“没有!”梅长苏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没有。”萧景琰咬牙道:“但你自己都承认是你设的局!”梅长苏轻声道:“苏某只不过是让本來就要拜佛的柳小姐选个利见君子的好日子罢了。”“那些匪徒…”“当天下午便有自称当地农民者举报打家劫舍,扭送五人至官府。殿下如有疑虑,可以现在就去京郊巡捕牢房指认。当然,最好还是先问问柳小姐是不是愿意将此事告官。”

萧景琰皱眉:“既然如此,我第一次问起时,先生却为何不据实以告?”梅长苏早已想好如何应对,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能刚好救下柳小姐,的确是天缘凑巧,美事一桩,将来必然传为佳话。苏某于此事出力甚微,但若令人知晓,则不免大煞风景,倒还不如不提。”

萧景琰原已停手,听完这个解释后,反应又一次出乎意料之外。只听巴掌劈劈啪啪作响,梅长苏已然红肿的臀峰又再度承受疾风暴雨。“什么天缘凑巧?美事一桩?待得时机成熟,你是不是还要着人大肆散布什么美谈佳话,好让柳家两代三重臣不得不成为我立足朝堂的奥援?”梅长苏痛得大口喘气,又不甚明白他为何突然再度大动肝火,既不敢乱应,也不敢不应,只有放软声调,“殿下,仔细手疼…”

萧景琰啪地又是一掌,打得梅长苏一震:“我手疼?我手是疼。更疼的是心。你想必知道我年年腊八到镇山寺是为母亲拜佛。可你不知道,这十二年来,每逢这一日,我是如何痛思小殊。从祈求佛菩萨垂怜让他奇迹生还,到绝望超度,腊八节是除了他确定的生辰和推定的忌日外,我唯一能放纵自己肆意思念小殊的日子。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日子特意去结识什么名门闺秀?”梅长苏听着,只觉心口如被锥尖猛刺,相较之下,身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了。

——景琰,我在啊。
——傻牛,你太苦了,我…我也没法儿安慰你,你只管打吧,不要憋在心里,就是了。

他收敛心神,低声道:“苏某…未能体察上意,擅作主张,甘领殿下责罚。只是⋯往者已矣,还请殿下节哀,为夺嫡好好振作…”

萧景琰重重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这一次打你,倒不是因为思念小殊迁怒了。我气你瞒着我设局,更气你有时行事狠绝,待人冷酷无情,对郡主是那样,对柳小姐是那样,对我亦然。”梅长苏一愕,却听他又道:“实告诉你,那日清晨出城的时候,我竟是想起了先生。我在心里对小殊说:现在我有了苏先生,你可以放心了。他这人,有时是有点儿可怕,也有些让人看不透;但有时也很可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但会好好活下去,还要在苏先生的帮助下为七万赤焰军讨回公道,为大梁开创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在往镇山寺的路上想到小殊以外的人。除了为母亲拜佛,超度小殊之外,我还想着今年要多祈求药师如来庇佑苏先生身体健康,少些病痛……正盘算着这些,就看到了麒麟才子精心设下的好局。”

此时萧景琰把粗糙温热的大手覆在梅长苏掌痕累累的臀上,“说来,我的心就和你盟里那个姑娘送你的小灵貂没什么两样,是么?”梅长苏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萧景琰惨然一笑,“难道不是么?为了夺嫡,凭你处置,爱给谁给谁。”梅长苏低声道:“苏某不敢。”心却突突跳着。

萧景琰叹了一口气,开始用大手不轻不重地揉着他,“很疼吧?我本以为,如果我和你一起疼也许会好些。结果完全不是那样。反正,你也不会领情。”梅长苏俯伏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手心的热度和力道,被他身上有些熟悉又与从前不大相同的成熟男子气息侵袭得有些晕眩。就在此时,腰间忽然似被一物抵住。他刚会意过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灼胀热之感竟倏地从自己压在萧景琰腿上的下身蔓延开来。

——萧景琰!你这是……
——我怎么也……

回想年少时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坐卧不避。小火人林殊睡觉没规矩,老爱四仰八叉,随意乱躺。无论在居处,在野营,困倦一来,把萧景琰宽厚的胸膛肩膀当枕头,或干脆横在他肚皮上呼呼大睡,也是常有的事。萧景琰略大一点,性格又比他稳重得多,总是任他胡来,再悄悄为他掖被子,让他睡得香甜。记得几乎每次醒来时景琰都已先离开。又有几回,景琰神色尴尬的跟他说,“小殊,我们都大了,你老这样伸手伸脚八爪鱼似的…我睡不好”,当时自己好像还大大取笑了傻牛一番,之后自然还是我行我素。说来好笑,林少帅无论文才武功都是早慧的天之骄子,唯独对肌肤之亲迟迟未开窍,对身体自然反应这一类的事毫不介怀。在他看来,霓凰是妹妹,景琰是兄弟,从不做他想。甚至连指了婚,三人也还是玩儿在一块儿;男女有别,他跟景琰还更亲昵一些。

自从成了梅长苏,身躯病弱清冷,心思纠结多虑,加上自知年寿难永,直是全无绮念遐思。天下男女倾慕江左梅郎绝色姿容者多不胜数,他却是无欲则刚。不过,这十二年间,他曾无数次想起最后话别,景琰说要从东海带珍珠回来给他时,眸色深深中闪烁着那一点儿意味不明的缱绻。在他经历削皮挫骨、辗转生死之际,只要回味景琰的一切,尤其是那个眼神,就好像能感觉到一张宽厚温暖的大手把他从灰心或痛楚的深渊里捞出来,稳稳托在掌心上,牢牢护持着。有时,他觉得景琰那个眼神不过是因为两人鲜少单飞,依依不舍;有时又想,也许,当时景琰已经预感这次生离恐将成死别。唯独不曾想过的是更私密暧昧的可能。

然而现在,他伏在他膝上,先是被他弄疼,又受他抚触,贴身呼吸着他的气味,未经情事的身体被他的情动点燃,爱欲汹涌,竟有燎原之势。

萧景琰正推开他,忽然意识到他亦有异状,于是推他翻身起来,左手揽在他腰间,让他坐在自己左腿上。右手一边拉过被褥盖着他下身,手却不拿开,隔着被褥轻轻按住他。梅长苏伸手抓住床沿,挣扎着想下地,偏偏只要一动,依然未偃旗息鼓的尴尬之处就隔着被褥摩擦着萧景琰覆在其上的大手。于是只能红着脸,紧抓着床沿,头垂得低到不能再低,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哀求道:“殿下…请殿下…放手…”

萧景琰松开手,让他从自己腿上挪坐到床沿,柔声道:“先生,让我帮帮你可好?”梅长苏不着痕迹地迅速理好衣衫,下地躬身一揖,声音已平稳如昔:“谢殿下。苏某没事了。方才万分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萧景琰伸手扶他起来,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不过,先生对我,言语冷若冰霜,身子却不是。我是欢喜的。”梅长苏红了红脸,但羞赧的神色一闪即逝,随即轻声道:“殿下应当明白,您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不容丝毫闪失。此刻分神在这样的事,对苏某这样的人有逾于君臣之义的牵扯,对大业只有伤害。”“若是两情相悦,心洽意合,协力同行,有什么伤害?”梅长苏摇头道:“苏某是谋士,不是娈宠。”萧景琰怒道:“什么娈宠?我萧景琰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么?”

梅长苏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殿下息怒。殿下既未有要苏某承欢侍奉之意,就请不要再相逼。”“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逼你?如果我是这个念头,刚才又何必…我只是…”萧景琰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萧景琰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在往镇山寺的路上,我还在心里对小殊说了一些话,先前没告诉你。我说,小殊,这十二年来我一直想问你,若我不只当你是兄弟,也不想再和你分开,我们该怎么办?十二年前,我觉得你还小,我也还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我们的日子还长,可以等。现在我知道就不该等。夺嫡的事,步步凶险,我会及早让苏先生明白我的心意。”

萧景琰说着自己也往地下一坐,又扶起梅长苏,轻轻拨开他披散的头发,阖上双眼,用自己的额头缓缓抵上梅长苏冰凉的前额,紧紧贴着,久久不动。梅长苏垂着眼睫,任他贴着,同样不发一语,过了好一会儿,热泪无声地顺颊滑落。

萧景琰抬起头,湿润的鹿眼亮得吓人。他用拇指轻拭梅长苏双颊上的泪,“先生知我心意,不要再说那些个自我轻贱的话。我亦明白先生的忧心。你放心,小殊还看着我呢。我不会因为和你好起来,就消磨志气,忘了初衷,亦不会因为顾念你就徇情护短。作为你的主君,若你再背着我为我做什么把无辜之人当筹码摆弄的事,我一样严惩不贷。只是,把这些话说开了,我的心就定了。先生若不想现在回应,我也不会催促。”

说完放开手,一揖到地。梅长苏无语回拜。萧景琰拉他一同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一笑,连告辞也没说,便迳自转身离去。






一生所谋 第六章·长沟流月去无声(下)

云生结海楼:

非常抱歉。。。。。。最近一直在补前几周停掉的课,又加上进了考试周,因而没有时间精力写文。我保证本周还有两章内容,我发誓!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梅长苏才彻底脱身。


“苏兄,你刚才去哪了?飞流呢?”


“没什么,刚刚遇见了靖王殿下,与他说了一会儿话。我让飞流去宫门口等我了。”梅长苏说得五分真五分隐。景睿豫津都不疑有他。三人一同出宫。路上景睿和豫津还在议论着武试的事情。


“再过几天武试结果就出来了。这个百里奇那么厉害,霓凰姐姐不至于真要嫁给他吧?不行,景睿这几天你一定要好好练剑,到时候打败那个百里奇。”


萧景睿苦笑不已:“你去给我找颗仙丹来服下或许可以。我要想打败他,可能用上沉霜剑还有三分希望。可是也仅仅是三分希望而已,况且这样还胜之不武。”


“沉霜剑?传说中的天下第四名剑?景睿你从哪弄来的?”


“我没和你说?是苏兄送我的生辰礼啊!”


“生辰礼送天下第四名剑!苏兄大手笔啊!”豫津啧啧赞叹。天下十大名剑,那可是众多达官贵人江湖客梦寐以求趋之若鹜的东西,排行第一的洗心剑据传是项羽特意命人为蒙毅小公子所铸,但早已不知所踪;排行第二第三的便是那赫赫有名的龙泉太阿了,但这两柄剑在八年前分别随着他们的主人葬身崖底了。所以,现在沉霜剑是实际上的第一名剑了,但一直行踪不定,不想早就归了江左盟,又以生辰礼的方式到了景睿手里。


“豫津若喜欢这些,江左盟里还有天元刀,寒玉匕首,等到七月初七的时候我也送上一件给你庆生。”


“好啊,一言为定!”豫津得了这么个许诺,开心得紧,一时间就把那百里奇的事情忘在脑后了。梅长苏心中却在暗暗计较。要找到一个能打败百里奇的并不难,不说旁人,飞流便可以,难的是,如何才能让霓凰郡主拜托这道婚事呢?


等等,飞流……


梅长苏猛一抬头,眼前已经是宫门口,却不见飞流乖乖等他,倒是一大群人围着两个交战的身影。其中一个是飞流,另一个赫然是大梁第一高手禁军统领蒙挚。梅长苏眸光一紧。


“这少年好生厉害,和大统领打了将近两百回合了都未落败。”


蒙挚也觉得惊异。他是琅琊榜高手榜上第二,天下能与他一战的不过三两人罢了。今天他虽然未尽全力,但着这少年还不到十五岁,竟然能在他手下走了两百招。


“飞流,快住手。”飞流听了这熟悉的声音,挡了一掌后便飞身退到梅长苏身边。蒙挚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又见这少年突然收了招数,便转头朝梅长苏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显然就要蹦出字来了,却见梅长苏狠狠瞪了他一眼,到了嗓子眼的话最终没能蹦出来。


 


“小苏,是你?这十五年了你的相貌一点变化也没有,可是你的身体怎么了?”当夜蒙挚偷偷潜入了雪庐,梅长苏见他来了,也并不讶异。蒙挚十多年前曾在云埋庄拜师求艺,梅长苏那时候也正好住在那里,两人交情极好,只是蒙挚很快就离开了云埋庄投军去了,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而那时候梅长苏的身体还是好好的。


“没什么,生了一场大病就这样了。”梅长苏含糊其辞。蒙挚又是个一根筋的,也没有想太多。


“那你来金陵是为了什么?小苏,金陵城里可不太平。”


梅长苏轻笑:“对啊,金陵城里不太平,所以江湖上还有各处州郡也都不太平。要想让那些地方都太平下来,我得先让这金陵太平了。”他声音清灵动人,因而说着这绕口令似的话如念诗一般悦耳。蒙挚很快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小苏你是说,你要卷进这夺嫡里?”


梅长苏嗯了一声。他当然不会说出自己全部的意图。


“那你打算选谁?誉王还是太子?”


梅长苏顿了顿:“你觉得我会选他们?一条毒蛇,一头蠢猪?”


听见梅长苏把太子誉王贬得一文不值,蒙挚就知道他肯定不会选这两个里面任何一个。他思索一番:“莫非,你想选靖王?他虽然权势恩宠都不及那两位,但是的确是诸皇子里条件最好的一个。”


“不错。靖王虽然位分低,但是军功赫赫,这是他最大的优势。而他本人心性耿直纯良”,说道“耿直纯良”四个字时,梅长苏揉了揉眉心,想起了白天的事情。觉得自己真是睁眼说瞎话,“至少在朝臣与百姓看来是这样,不结党营私,不卖官鬻爵,比那两位好太多了。”


蒙挚赞许地点点头,发自内心地把靖王猛一顿夸。梅长苏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笑意,心中却已经把那登徒子骂了百八十遍。


 


蒙挚踏着月色离开了雪庐。梅长苏站在门外看着他背影远去,忽的想起他曾经在某个月圆之夜,卧在项羽身畔吟了一首《水调歌头》。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离开云埋庄已经十五年了。

【靖苏】【ABO】怀沙(17)

溪谷:

萧景琰拥着绒毯坐在烛光里,往日里模糊弥远的故人旧事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只搅的他神思恍惚,心乱如麻。他想着当初与梅长苏相识,起初只是志趣相投,怀的不过是端本清源,沉冤昭雪的心思。可日子久了,却悄然生出些旖旎的情思来,半推半就中,渐渐出了格,又愈发的无所顾忌,几乎将乾坤之道和世俗礼法忘了个干净,如今回想起来,隐约中只觉得愧疚难安。

烛光又黯淡了几分,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晚风里颤颤巍巍的燃着。账外的喧闹声渐渐沉寂下来,这一点火光在昏暗中没完没了的扑腾着,便让人生出了几分焦躁。萧景琰垂下了头,在烛辉中瞥见了漆案旁落着的光与影。

他侧头看着梅长苏落在榻沿上的手,纤长的指尖在火光下透着淡淡的红,说不出的好看。那只手与自己只隔开了短短几寸,静静的半遮半掩在宽袖下,看着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切。萧景琰缩在绒毯里的指尖颤了颤,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那只柔软细瘦的手缓缓拢在了掌心里。

“以后别这样了。”

夜已经很深,月色透过帘幕的缝隙漏了进来,落了一地银白的霜。梅长苏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抿了抿唇,似乎是默然应许的样子,可萧景琰却知道他大概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耳边传来细碎清脆的声响,是汤匙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在碗口上。梅长苏挽袖拨弄着瓷碗中的药汁,眉眼间淡泊的看不见一点神色。

“趁热喝了吧,”他端起药碗送到了萧景琰的眼前:“冷了,就更苦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只看一眼,就好似顺着咽喉一路淌了下去,一直苦到了心里。他知道梅长苏从不肯由着他的意思,端着药碗的手承不住力,又不住的颤动着,仿佛是在故意同他过意不去,忍不住接过了药碗,噔的一声重重放在了案几上。

这一声闷响如同一道裂痕,将榻边静谧的烛光打碎了。梅长苏轻轻笑了笑,侧身拨弄着案上的火苗:“誉王大概是受了伤,没能亲自追上来,”他拢袖剪下一小截烛心,手腕在烛光中微微的颤抖着:“援军的主力明日便到。”

融化的蜡油顺着细瘦的烛声流淌下来,被风一吹,便凝成了一道道交错的泪痕。烛光便在这泪痕中跳跃着明亮了起来,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了。萧景琰听着账外的风起云涌,想着故人凋零,双亲罹难,不觉更是胸闷失落:“你呢?”

这一声太轻太低,还没落到耳边,便融在了暖光里。梅长苏剪下一节烛心,轻轻将錾花剪子放在了银盘旁。

“誉王此番失算,必定不会甘心。救兵虽到,可皇上和各州的兵符还在他的手中。西境地势偏远,守将又多有蒙挚的旧识,虽说——”

他的话尚未说完,只觉得腕上一紧。那只握住他的修长有力,温暖的掌心有着薄薄的茧,熟悉的让人不禁恍惚起来,仿佛是喜悦掺着细细的悲伤和苦楚,在心头悄然无声的流淌着。

萧景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提高了声音:“你呢?”他低头看着梅长苏重重衣衫下的腰腹,喉咙中是火烧火燎般的锐痛:“今夜在林中,你……”

梅长苏愣了愣神,漆黑的眸子里落着火苗明亮的光,忽上忽下的摇曳着:“景琰,”他无奈的叹了一声,缓缓挣了挣腕子:“你先放开。”

萧景琰猛的缩回了手。他这才想起梅长苏的手腕上是有伤的,又想到依着他的性子,若不是疼的急了,大概半个字也不肯说,胸中那股莫名的火气骤然消了大半,一时间空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不剩下了。

梅长苏淡淡笑了笑,拉过宽大的袖口,覆住了腕上的伤痕:“我没事……”他抬头笑着望向萧景琰的眼睛,眸色淡然如水,却又仿佛深的瞧不见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他说的越是轻描淡写,萧景琰便越是忐忑难安。他想起那个遥远的阴雨连绵的午后,梅长苏向他拱手许诺,想起了飘雪的日子里,一次次争锋,没完没了的跪拜和争执,以及穿插其中的,温暖的低语和缠绵。他似乎总是亏欠着什么,这些重负与愧疚日益沉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只是……”他侧头凝视漆案上的汤药,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不想你出事。”

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萧景琰抬手端过药碗,仰头猛的灌了一口,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能有什么事……”梅长苏低头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袖口:“再说了,还有蔺晨在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快,仿佛鸟羽般一闪而过,不愿让人看出半分的破绽。萧景琰放下了药碗,只觉得苦味在口中绽了开来,顺着咽喉一路蔓延到了肺腑中。他抬手试探般碰了碰梅长苏的侧脸,指尖顺着唇角眉梢缓缓滑落,停在了瘦削的肩上:“长苏。”

他倾身将烛光下静坐的人影拢在怀里,一手向下摸索着,轻轻握住宽袖下的手,五指相扣在了一起:“以后别这样了。”

梅长苏全身一滞。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到底记着搂着他的人是萧景琰,没有伸手把人推开。火光静静的立了一会儿,忽明忽暗的闪跃起来,融下几滴烛泪落在银盘里,没有什么章法。夜阑更深,那一支白烛就要燃到尽头了。萧景琰紧紧搂着梅长苏的腰腹,一手顺着后背缓缓而有力的摩挲着。发丝从指缝间软软滑落,柔顺冰凉,仿佛落了满肩的流水。

“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沉静,落在耳边,听不出什么起伏。梅长苏倚在他的肩上,轻轻的笑了一声,满眼都是浮动的烛光。夜色已是微凉,可萧景琰的胸口却很暖,暖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连着喉咙眼角都酸疼起来。梅长苏微阖着眼虚靠在萧景琰的怀里,不由得贪恋起来,却又无法自制的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厌倦,不是于萧景琰,却是于自己。

背后修长有力的手在轻轻摩挲着,顺着脊的线条缓缓上滑,捏起一缕乌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上。萧景琰埋头,在臂弯下的衣料间嗅到了皂角的清香。他本是耿直清冷的性子,在沙场黄尘中驰骋惯了,向来说不出柔情蜜意的风月话来。迟疑了半晌,方哑声喃喃道:“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稍稍松开臂弯,烛光微动,漆案上落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影:“再大的难处,只要你我二人共担,又有何惧。”

梅长苏怔了片刻,暗暗抓紧了榻边的绒毯。萧景琰很少向他许诺什么私事,这些话本该是柔暖动听的,可落在耳边,却让人忐忑难安起来,连着这满帐温暖的烛光也变得灼目耀眼,明晃晃的仿佛是故意要将人逼出泪水来。他眨着眼睛躲过了萧景琰灼灼的目光,没有理会这些渺茫遥远的话语,只是挣开了拢在肩上的臂弯。

指尖上缠绕着的发丝滑落下去,从指缝间溜走了。梅长苏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不愿正过身子看萧景琰的眼睛:“明日援军就到了,”他向后退了退,挣开了相扣在一起的指尖:“快睡吧。”

他扶着榻沿站起身来,淡淡笑了笑,只是笑的有些刻意了。萧景琰支起身来,一把掀开了褥子,却见梅长苏匆匆低头转身,仿佛不愿让人从神色里瞧出半点端倪。

蜡火燃到了尽头,扑腾着,带着满室的烛光荡漾开来,与漏进来的一寸月光交融在了一起。萧景琰下意识的张了张口。他不愿琢磨是那句话触动了梅长苏的什么心思,只是觉着那素丝下的腰腹似是又显眼了些许,喜悦中察觉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绪。

帐帘在风中摇曳了几番,颤动着垂落下来。萧景琰苦笑着侧过了头,在满室的黑暗中瞧见了烛台上冒着的幽魂般的青烟。

 

 

蔺晨提着灯走到坡顶草亭旁,依稀瞧见天边漏出的一抹白光。

月没参横,鸡鸣未起,凉风携着草木的清香,将远处山野高低起伏的轮廓吹得模糊而迷离。

绢纱里笼着朦胧的烛火,仿佛是凌空悬在茫茫夜色里。借着这一豆微茫的灯火,隐约可以瞧见茅草亭子下静立的人影。那草亭立在迎风坡上,本就地势略高,凉风萧萧,掠过远处的林涛竹海,将夜色里单薄的背影吹得翩然若飞。

蔺晨松了口气,俯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提着纱灯缓步踏上石阶,一声长叹:“我找你找了半天。”

梅长苏侧头看了他一眼,眉间微蹙,抬手遮了遮昏黄的烛光。其实亭外的天色已是薄亮,只不过鱼肚白里又透着靛青,落在眼底多少带了些疏落,到底不及这一豆烛光来的温暖朦胧。蔺晨提着纱灯的腕子微微一抖,不知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却见那一豆灯火倏然一颤,在袅袅的烟气中挣扎着熄灭了。

他将残灯随手一扔,抱胸靠在了破旧的亭柱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他侧头看着远处渺茫的灯火,眸底倒映着淡薄的天光:“从前你在琅琊山,每逢烦心的时候,也总爱一个人跑到山顶去。”

梅长苏道:“我没有心烦。”

他的声音沉静漠然,听不什么喜怒和起伏,倒是坡底骤然传来一声浑厚的颤音。沉重的角声将夜幕撕开了一道裂缝,零星的马蹄与喧闹渐渐涌了进来,虽与草亭隔着连绵的营帐,却依旧落在了耳边。这一夜过得没什么知觉,转眼已是练兵的时辰了。

梅长苏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景琰还睡着吗?”

“我怎么知道,”蔺晨翻了个白眼,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你若是觉得闷,我可以传书给甄平,让他带着飞流来陪你。”

天光亮了一些,鱼肚白中泛起了微醺的色泽。梅长苏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开口淡淡问道:“你叫甄平过来做什么?”

蔺晨倚在柱子上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道:“我已经放了信鸽,叫他过来,你身子不便,也好有个照应。”

梅长苏默然片刻,冷冷说道:“你既然已经放了信鸽,又何必来问我?”

他此话一出,把呛得蔺晨一怔。两人在廊州时多有拌嘴的时候,平日里唇刀舌剑惯了,不过是玩笑打闹,又哪里有过这般的冷言冷语。拂晓的凉风无声的摇曳着亭角的柳枝,两人一时都有些发愣,只听得草亭外的马蹄声时远时近,伴着细碎的脚步与人声。

蔺晨歪着身子悄悄打量着梅长苏的神色,低头清了清嗓子,不忍争执斗嘴,无奈服软道:“现在的局势这么乱,萧景琰受了伤,又抽不开身来照顾你。甄平和飞流来了,也有个照应不是?”

梅长苏拢着衣襟立在晨风里,眼神在天光中显得有些空荡飘忽,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蔺晨最怕见他这幅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索性直言道:“军中到处都是乾阳,”他长长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你以后少一个人来回走动。”

他似乎听见梅长苏低低的应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凉风过耳,吹来了远处的喧闹与林涛。郊野的凌晨虽是风凉露重,可黎明来的倒也轻快,只转眼间便已染上了微红的曙光。那红光起初只是微茫朦胧,不知不觉间蔓延开来,又带了淡淡的流金,将四下的浮云照的夺目。蔺晨瞧了眼天边散落的彤云,霞光四起,自顶坡远眺,恰似在金陵城上笼了层金辉。

他负手看着山脚下的宫阙楼阁,朱雀门拔地而起,霞光中依旧透着恢弘壮丽,不由又想起了另一桩事,沉声迟疑道:“静妃的事,你怎么想?”

梅长苏没接过这句话。霞光透过流云洒在他的脸侧,将眼睫发梢都落了一层柔暖的光。蔺晨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些轻佻随意的调子,斟酌着缓缓道:“这家国之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名号……”

他歪着脑袋瞥了梅长苏一眼,没瞧出什么端倪,开口继续试探道:“我们既已起兵,当然要打着萧景琰的名头,清本正源,号召天下……届时若是局势与静妃的安危有所冲突,也绝不能妥协退缩……”

他煞费口舌的筹谋了半天,只想听一听梅长苏的意思,盼望着他能将萧景琰劝住了。可梅长苏却依旧是默然静立,连神色都未曾起过半点波澜。那一身墨色的披风在霞光中翩然若飞,仿佛只是一抹虚幻朦胧的影子,风一吹便散了。他不肯说话,蔺晨便更是忐忑,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着:“长苏!”

这一晃,梅长苏却是陡然一惊,下意识拍开了他的手。蔺晨吸着凉气揉了揉腕子,又一把按在他的肩上,痛心疾首道:“我说的话,你倒是听见了没有啊?”

他揽着梅长苏的肩正过身来,轻轻扯下了墨色披风上连着的兜帽,柔声叹息着:“你又在想什么啊?”

梅长苏回过了神,抬袖遮了遮霞光,挣开他的手走到亭角的暗影里,默然良久,方淡淡道:“不过是北燕的事罢了。”

他俯身拾起提灯,拍了拍绢纱上的灰尘:“夜秦未定,朝局紊乱,此时正是南下的好时机。”

蔺晨本以为他沉浸在如烟往事中黯然神伤,此话一出,不由自觉狭隘短浅,略略放宽了心,却又忍不住开口嘲弄道:“你这心操的可真够长的。”

他方一住口,便觉得说错了话,又想到梅长苏今时不比在廊州的时候,说起话来可以全无顾忌。萧景琰已经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可他却仿佛仍沉浸在失去萧景琰的习惯中,整日里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看着不免让人有些局促难安。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天又亮了几分,峰峦掩映中渐渐溢出了耀眼的金光,却分明将四下的流云染成鲜血一般的色泽。梅长苏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出口嘲弄的意思,只是漠然斜了蔺晨一眼,轻声说道:“总有人要操这个心的。”

他转头看了眼天边的血色,淡淡一笑,提着纱灯向背坡的营地走去。他一走,蔺晨也跨着步子跟了上去,一把接过了提竿,又觉着他方才分明是笑了,看着却比哭还让人糟心。营地边的野草生得低矮,纱灯的朱穗拂过碧绿的草尖,随着步伐吱吱呀呀的摇摆着,倒是比人活泼欢悦了许多。

蔺晨将纱灯提高了些,放缓了步子。两人互不搭理的走了一会儿,蔺晨到底耐不住性子,忍不住侧头问道:“若是北燕当真南下,你又想如何迎敌?”

梅长苏闻言一怔。他方才走的急了些,呼吸间已是有些紊乱,此刻听了蔺晨这般问法,脚下不由一停,胸口气息相冲,禁不住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蔺晨见了他这幅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沉郁之中却又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一切不过是垂髫儿戏。他作这般心思,心中也不免轻快了几分,开口故作漫不经心道:“依我看,萧景琰身经百战,又曾与赤焰几番率军,大败诸夷。”他不动声色的瞧了眼梅长苏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道:“由他去迎敌,再合适不过了。”

梅长苏瞪了他一眼:“景琰不能去。”

他说完了话,转身便走,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与与此事多言半句了。蔺晨叹息着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了上去,也不再开口试探。两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会儿,只听得耳边的军鼓号角越来越近,倒是衬的着背阴的草坡愈发沉寂。隔着连绵的野草,可以望见远处竹竿上的舞动的旌旗,上下翻飞着,却听不见一点声响。

蔺晨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心中藏不住话,突然抬袖拉住了梅长苏的手:“北方若有消息,我一定会先同你说。”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里不见了平日里的玩味,反倒是多了几分沉郁:“我自诩逍遥自在,可你要我帮的忙,我都会帮。”

梅长苏默然不语。蔺晨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沉声继续道:“可有一个道理,你总是不明白。”

梅长苏哂道:“我不明白的道理,多了去了。”

蔺晨苦笑了一声,提着纱灯的手垂在身侧,朱红色的灯穗儿落进了草丛里:“长苏,你好好听我说。”他抬头看向了梅长苏,目光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萧景琰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七珠亲王,是个有担当的人。”他一手紧紧握着提竿,不觉间提高了声音:“无论是赤焰蒙冤,誉王作乱,或是北燕兴兵,他都会与你一同承担。何况当下的时局,北有蒙挚,南有霓凰镇守边陲,金陵又有诸多援兵旧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尚未缓过神来,又何必想那些有的没的。”

梅长苏看着远处翻飞的旌旗,忽然想起了什么,垂头一笑:“你这话,倒是和另一个人说的没什么两样。”

蔺晨本是脱口而出,文不加点,言辞间凌厉了些,正指着梅长苏反驳动怒,不料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不觉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问道:“谁?”

梅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向营地缓缓走去,声音融在晨风里,轻飘飘的传了过来:“一个傻子。”

 

 

蔺晨在大营边的军帐里等了一个上午,看着案上的图纸,有意无意的琢磨着梅长苏那一句话,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不知道梅长苏只是拐弯抹角的骂了他一句,还是当真有人劝过他这般的话,又或是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他料定梅长苏不会对萧景琰出言不逊,可又不愿承认自己吃了口舌上的亏,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摇着手里的扇子,只摇得烛台上的灯火止不住的哆嗦。

案边泛黄的图纸里已然落了一小片燃尽的灯花。那图纸上落着的残墨尚未风干,在城池和丘陵间洇开了乌黑的一片,将蜿蜒的河道和水流遮住了。蔺晨伸出指头抹了一滴墨,听见账外一声短促响亮的通报。

墨痕在图纸上蔓延了开来,又遮住了几处丘陵沟壑。蔺晨搓着指尖,帐帘微动,进来了一个玄甲营卫,弯腰拱手道:“靖王殿下传话,请蔺公子移步中军。”

蔺晨懒懒的应了一声,端详着指尖的污墨,迟迟不肯站起身来:“萧景琰说过是为了何事吗?”

报信的营卫听着靖王的名讳,浑身一颤,不由抬头多看了蔺晨一眼:“誉王派使者送了讨……檄文来,殿下邀公子前去一看。”

蔺晨挑眉便是一声冷笑:“讨贼檄文有什么好看的。”他万分不情愿的站起了身,俯身拾起图纸上的折扇:“左不过是写污言秽语,看着也是糟心。”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得账外一阵骚动。蔺晨目光一凝,三步两步走到帐边,握着折扇微微挑起了帐帘,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个究竟,便听得账外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叹息。尚未见着人影,便听一男子的声音道:“你们都在这里快活,却把我一个人扔在金陵。”

这声音清亮熟悉,年纪不过二三十岁。蔺晨挑开帘子走出帐去,便瞧见辕门旁的鹿砦上立着个一声绸衫的青年。季夏晌午的日头最是毒辣,那一身绾色的绸缎水光潋滟,在烈日下看着着实有些晃眼。

那青年见了蔺晨,慌忙挥手一声疾呼,尚未落地,便被一拥而上的守营卫士团团围住了。蔺晨也不下令,刷的一声展开了手上的折扇,斜倚在帘子旁一心一意的看起热闹来。绸衣青年左右翻腾的缠斗了一会儿,见蔺晨迟迟不肯开腔,只得提着嗓子气喘吁吁道:“宫羽姑娘托我来营中传信,你倒是让他们住手啊!”

他腰侧悬着的长剑尚未出鞘,赤手空拳的在刀枪剑戟中缠斗了许久,却依旧毫发无损,武功着实不弱。蔺晨暗自一笑,示意营卫退至一旁,提着扇子拱手道:“言公子。”

言豫津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抖着袖子摸出一个竹筒来,喘着气塞到了蔺晨手中:“我送父亲出城,在燕子矶的分舵里见到了宫羽姑娘,顺手就帮了她这个忙。”他看着蔺晨震开了竹筒的封泥,一边喃喃念叨着:“宫姑娘脸色不太好,像是重伤初愈,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面感慨,一面叹息着摇了摇头。蔺晨缓缓抖开了绢纸,目光落在字符间,随口问道:“宫羽在分舵?”

言豫津点了点头,又低声抱怨道:“你们在金陵装神弄鬼,起死回生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听说誉王还在四处张贴了檄文……”

他的牢骚尚未发个痛快,却听得耳边几声冷笑。蔺晨猛然垂下了手,冷哼道:“真是让他给说中了。”

言豫津只听得一头雾水,悄悄瞥了眼绢纸,狐疑道:“谁?”

他话音方落,却见蔺晨抓着绢纸大步向中军走去,略一迟疑,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蔺公子要去中军议战吗?”

蔺晨猛然停住了步子,抖了抖那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没好气道:“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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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这么久更新真是抱歉。。前几天刚回来现在又要去军训了。下一章大概会开一点小车~算是打仗前的告别吧~

 


【靖苏】相爱跨越千年28

sally_is_silly:

密道play【自暴自弃脸】



————元祐七年————


萧景琰步入密道。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这个地方。

斩断的铃铛已被修补好,明晃晃的绳结突兀地悬在空气中,给见者的心中留下一个消不去的疙瘩。

断了的东西就是断了,谁也不能把它恢复成原样。

这一点,萧景琰心知肚明。

他想那个人也是。


还好梅长苏不是小气之人,这是唯一能让萧景琰感到些许安慰的事情。尽管这一点可怜的安慰纯属自欺欺人。

他出口的话本就专往那个人的心窝子里戳,萧景琰想,那天他就是故意的。

气上心头,看见梅长苏可怜巴巴的眼神后他竟然有一丝恶意的快乐。

那天他是怎么想的来着?

他想,小殊你看,这就是我现在喜欢的人。

而更让他感到悲哀的是,即便那个人作出那样的选择,他还是喜欢他。


对于梅长苏的不解和对于林殊的愧疚把萧景琰的心分成两半,一半在火上炙烤,另一半则浸在冰水里,而这水深火热的心情最后一股脑地倾泻到了梅长苏身上。

萧景琰坐在密道中静默,望着那天梅长苏跪下的方向,几乎成了一尊雕塑。

他想见梅长苏,却又不敢见梅长苏。更何况苏宅的一干人等防他比防贼还严谨。

萧景琰苦笑着闭上眼睛,冷寂许久的密道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沉寂。


吱呀一声,密道的另一头透出几许亮光。

因着卫峥那事,梅长苏本就破落的身体再次遭到重创。他接连昏睡几日,直到前几天才看看苏醒。

这醒了也和没醒一样,苏宅的一干人等仍旧把他当做精贵物件,在晏大夫的命令下,只准他在床上躺着,不准下地。

要是梅长苏稍微透露出想要出去的欲望,先有飞流撒泼打滚,后有黎刚甄平红了眼眶,两者一叠加,他也只能乖乖躺着做一尊佛佛像,日日让他人供着。

哪有那么娇贵,梅长苏只敢在心里暗笑,却不敢说出去。


他也不敢问萧景琰的状况。

萧景琰在密道里的冷漠无情是被他和甄平亲眼瞧见的。赤焰的旧部一贯护主,又看不上萧景琰的没脑子,平日里没少说靖王府的坏话。

在他昏睡期间,估计甄平已经把靖王那天的恶行给传了个遍。刚醒来时,他还想多问两句靖王府的情况,黎刚就装作听不见似的岔开了话题。

梅长苏觉得好笑,却又知道这帮人是真心关心自己,也就不再询问萧景琰的状况。

他可没忘萧景琰那天是怎么对他的,晾他几日也好。

梅长苏这般想着,安心地躺在床上养病。


可待到金陵雪霁,萧景琰还是没有出现。

梅长苏久病卧床,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他开始嘀咕起萧景琰是不是被事情给绊住了。

他的身子比前些日子爽朗很多,气色也越发得好,可论气力,却连吉婶也打不过。

光明正大地出府是无望了,估摸着他一迈出房门,就有一大帮子人呼天抢地。烦,真烦!

正门行不通,梅长苏就琢磨着些旁门左道了。

这不密道还没被封嘛!趁着飞流被蔺晨哄骗出去,他披上衣裳,做贼似的打开暗门。


密道很黑。有段时间未有人走动,墙上的烛火早就熄了,烛托上也蒙上不少灰尘,梅长苏嫌弃地摆摆手,挥去浮在空中的尘埃。

他进来就后悔了,密道的环境暂且不论,这个时辰,萧景琰想必不在府中。

梅长苏思忖着,正欲回头,突然听到被压抑的呼吸声。

“谁?”他骤然警觉,抬头看向声源。


萧景琰在密道门开启时就躲了起来。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实上他几次三番去探望梅长苏时都被黎刚等人拦下了,飞流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把靖王府的花都给薅秃了。

萧景琰不恼,这本来就是他该受的惩罚。他坐在靖王府,日日派列战英打听梅长苏的身体状况,弄得苏宅一干人等连列战英都不待见了。

梅长苏的出现实属萧景琰意料之外。

他隐匿在阴影处,贪婪地打量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梅长苏。因着心情的激动,萧景琰不自觉就漏出些许气息,而这些许气息被敏感的梅长苏瞬间捉住。

萧景琰还没想好是否要继续隐藏,身体就自发地走了出来。

他站在还未反应过来的梅长苏面前,攥紧拳头,还未说话就先红了眼眶。


是景琰。梅长苏吊起的心瞬间就落了下来。他自哂,也对,除了景琰哪还会有其他人过来。

“殿下,可否先点灯?”梅长苏虽站在亮处,却仍看不真切萧景琰。他有些郁闷,可对方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好开口请求。

萧景琰的呼吸声浓重了些,什么都没说,利索地把残烛给点上了。昨晚这一切,他又默默地回到原处。

梅长苏总算能看清萧景琰通红的眼眶。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猜得出萧景琰脑中在想什么,心下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畅快。

“殿下……”想归想,总还是要做些手段安抚的,梅长苏一开口,就被萧景琰又急又快地堵了回去。

“别叫我殿下!”声音里还带着气急败坏的鼻音。


萧景琰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抬头看到梅长苏又苍白了几分的表情,懊恼不已,全然不知对方只是惊愕不已而没能作出半点反应。

“长苏,你别叫我殿下。”萧景琰软了语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再开口时带上浓重的可怜巴巴,“叫景琰。”

梅长苏憋笑不已,却仍旧要维持着自己的风度。他端着架子,假装面无表情地巡视萧景琰凄惨的脸良久,像是要把这难得一见的一幕看个够本。

罢了。梅长苏心软了,他从怀中摸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去萧景琰的眼泪,温软地叫了声“景琰”,最终在他唇边啄了一口。

萧景琰响亮地抽噎一声,像是突然被打坏的器具,造成极大动静后又恢复平静。


前戏半小时秒射五分钟就是我


TBC


【靖苏】昏(荤)话

焚琴煮鹤君:

《朕与苏卿孰美?》(续)的设定——君臣在朝四十载,相望而不相亲。垂垂老矣的琰帝终于忍不住诈死【?】带着他的丞相跑了【雾】由此开启琅琊山老干部疗养院【大雾】的第二人生~


标题即正文。柏拉图已上天【望天】清水已污不忍卒读_(:з」∠)_好孩纸不要点进来谢谢~


#好皇帝不该看霸总文#OOC我的锅~


#夭寿啦景琰炖肉啦# #君炖肉臣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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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天气,晨光尚笼着雾,风是温的。大梁先帝萧景琰拄着拐,早早出了柴门,慢悠悠地朝山下行去。他在手腕上挎着个小篮子,不住地左顾右盼。前头石头缝里有一簇青草,他停下来,从中择出一两株,颤巍巍的手上便已沾满了露水。


往日里明察秋毫的眼力,如今是不济了。不过,慢慢地寻,总能寻得几株来。


早年母亲教识的几样草药,在荒野行军中,也曾治过伤,救过性命。人老了,便总爱想着些旧事,萧景琰明白得很。用不上耽搁许久,只需将这草叶集了一小把,便可回去,哄床上的人儿乖乖起来喝药。然而,许是眼力太昏花,许是近处确已被自己摘尽了,萧景琰找了一路,只得了几小株,横七竖八地铺在篮底。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地,竟快到了山脚下。他转身回望着那条山路,不由有些懊丧。


路是不陡,然而要爬回去,又得费一番功夫。这不争气的腿脚。


“老头子!”


萧景琰支在拐上,踮起脚,急急张望着。普天之下,能这般唤他的,自然只有一人。山路那端是他的长苏,亦拄着拐,拾阶而下,一步三停。萧景琰望见了他,知道他也望得见自己,便不着急了,笑吟吟地靠在山石上,等着他,慢慢地过来。




初来时,萧景琰可是个容易着急的。


过往连番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未得,若非自诩是个心志如铁的帝王,只怕早疯癫了千百回。终等到一日,听着自己的大丧之音,在不紧不慢的马车中,将那人搂住,再也不放。那离经叛道的欢喜,一分一毫,都烙在胸中,常忆常新。


便如,私奔一般。


萧景琰暗笑着,将自己鄙薄了一回。最最桀骜的少年时未能做出的事情,到老了,反而理直气壮。而兢兢业业、勤勤勉勉的元祐帝,是真驾崩了。


恰得其时。


再说,谁也料不准,萧景琰和梅长苏,还有多少时日。


他哪敢再放人离开半步——初入了这座大而无当的琅琊山,只恨不能将先生拴在手上;若片刻不见,便要心慌起来。梅长苏大概是同一番心思,向来是一步三望,须臾不离。慢慢地,日子久了,久到人更老了,紧张不动了,居然能安下心来。安心到,舍得留了枕边人在梦中,独自出来晃荡。


幸甚。




“老头子,起这么早做什么。”


梅长苏到了面前,半喘着气,话里带着嗔。萧景琰只是笑。“你怎地不多睡一会儿。”


梅长苏别过脸去。“被子凉了。”


这老小孩儿的脾气,萧景琰是领教透了。此时只在心里发着笑,伸过手,为他掸了掸鬓边的雾气,软下话来:“好好,是我不对,不该冷了先生。”


这一招很是奏效,梅长苏不吱声了,将面颊微微贴在他手掌上。半晌,说了一句:“今日天晴,出来走走也好。”


哼,分明是来寻我的。心如明镜的萧景琰得意归得意,倒不必去占这嘴上便宜,便挽了他的手,问到:“那,是往回走,还是往山下转转?”


梅长苏朝山下望了一眼:“难得下来一回,去看看罢。”


萧景琰应了一声,在前面看着路。许是这琅琊山的风水,确有些独到之处;离了金陵的浊气,几年下来,二人果真都似康健了些。至少,每日能走下这一程山路——宫里头的太医们若知道了,只怕都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真是一帮庸医。


一路清静,只从渐渐光亮的天空中,传来几声鸽哨。两支柺,两双老腿脚,还偏要搀着手,愈发走得慢了。




山门外,是一条大道。大道两头,都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俗世。


久未出这山门,已忘了昔年二人苦心经营的那个俗世,那个天下,是什么模样了。


嗐,管他呢。


白发苍苍的苏相眯起眼来,似是在回想着什么。同是老态龙钟的元祐帝,也这般静静陪他站了一会子。


四下杳然,山风满袖。


大道毕竟是大道,安静了不一会,便有一阵马蹄声隆隆传来。这蹄声,透着一股子激昂,必不是官宦人家的闲游。军中奔驰的时日已久如前世了,萧景琰却仍是警觉起来,不由自主地将他家先生挡在了身后。


“驾!驾!”


几声鞭响,果然,风驰电掣到了面前的,正是一匹披着红鞍的战马。马上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高高束起的发辫一路飘扬,跑得是气喘吁吁。腰间的剑柄,随着马蹄,一上一下地颠簸着。身上的战甲,一应是红色。


开春了,正是长林军练兵的时候。


不知怎地,在这股呼啸如风的冲劲面前,萧景琰竟只顾呆呆望着,几乎忘了靠边躲开。


“吁!”军中少年惊呼一声,一把勒住马头。那畜生长嘶着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不耐烦地在地上逡巡敲打着。萧景琰这才醒过神来,拉住梅长苏,颤颤地向后靠了两步。少年在马上居高临下,惊魂未定的神情里带着些歉意,出口的话却冲得很:“老人家,当心着些啊!仔细刮倒了,晚生可赔不起!”


马前的二人愣了愣,相顾一番,便一同吃吃地笑出声来。少年心里头本是理亏的,如今见这两个老头儿有些古怪,一时莫名其妙,反倒生出两分气恼。


“哎,你慢着些!”


达达几声,自他身后追上来的,又是一匹红鞍骏马。策马的亦是少年,不过似是年长二三岁,扎着髻,眉眼都要沉稳几分。这年长些的少年颇是知礼,勒了马,翻身跃下来,向着二人稳稳一抱拳:“失敬失敬,二位尊长,未曾伤到罢?”


萧景琰受了礼,反倒有些诧异。“无碍,无碍。”梅长苏在身后笑到。


束发的少年这才磨磨蹭蹭地下了马,随着草草一揖,仍是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情。扎髻的少年朝他白了一眼,继而说到:“无事便是万幸。军务在身,晚辈们先行告辞了。”


萧景琰便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驾!”


两个少年上了马,扬鞭而去。马背上,扎髻的少年似是压低了声音,向束发那位告诫着,琅琊山中居客如何如何,听不真切。听者却不领情,扬声嚷嚷起来:“说的什么稀奇话,老头儿不是凡人,莫非是神仙不成?”


梅长苏禁不住噗嗤一笑,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地大摇其头。萧景琰凝望着他,倒觉得那小子说得不错。须发皆白的先生,怎地不是仙姿仙骨。


待他笑够了,萧景琰便来捏住他的手:


“不长出息的混小子。长苏,咱们走,不理他。”


梅长苏却站着不动,反向萧景琰打量了一番。


“怎么了?”


萧景琰刚发问,便听梅长苏开口说到:


“万乘之君,今一老叟。”


萧景琰扁了扁嘴,真想拿一记白眼来回这老神仙。“天下之宰,亦一老叟。”


梅长苏哈哈笑了起来,目光追着扬尘,投向大道的尽头:“老叟老叟,浑小子终归都要成老叟的。”


萧景琰听得一怔。


多年以前,眼望着旌旗北去的那日,他站在城楼上,心中曾被那般巨大的恐惧所包裹——最怕的便是,那个决绝的背影,将永远定格成青春模样。未曾奢望,先生能回来;更未曾奢望,先生还能应了他的,再一次,踏入冷冰冰的朝堂。


自此,那朝堂,便不再冷冰冰了。不仅能时时望见他,有时,还要与他争上两回。一如昔日。


四十载,幸甚。


“成老叟,好得很。”他轻轻地说。




往上攀的一程山路,总归是费力些。反正无事可急,走一步便要歇三步。梅长苏是好兴致的,还要停下来听听鸟鸣。回了山旮旯里的院子门口,雾气早已散尽,日头高得晃眼。萧景琰这才想起正事来,低头一看,篮底少得可怜的几株草叶,已晒得蔫蔫巴巴了。萧景琰便跟着摆了张蔫巴脸,梅长苏倒不介意,照例接了篮子,笑着将他推进门中去。


萧景琰自屋内取了方子,将药罐子装好,坐在院中的炉子边上,拿小蒲扇煽着风。二人如今都是离不得药汤的,吃药便同吃饭一般。一天天的时辰,多在煎药中溜走了。曾经日理万机的元祐帝觉得并无不妥,倒是闲适得很。那小篮子搁在地上,几步之遥。梅长苏晃悠悠地端了个水盂过来,稳稳放下。


“等会儿,”萧景琰起来将他拉住,俯下身,将手探入水中片刻,才满意地抽了出来。


梅长苏素知是免不了这一道的,便只含笑看着他。“太阳出来了,这水不凉的。”


“若凉了,便拿来煎一煎再用。”萧景琰应着,坐回药炉子边。药炉子横竖是没甚好看的,他便悄悄抬起眼。梅长苏正将篮中那些草叶儿细细择了,嶙峋的指节浸在水盂中,一片一片地洗得透净,方才放进壶里,眉眼专注得很。


先生无论做什么,都是这般认认真真、方方正正地,没来由地好看。


有那么一瞬子功夫,萧景琰直把自己当了个年轻力壮的樵夫,于日暮时分,方背了一大捆柴火回来,急吼吼地叫娘子快些炊饭。娘子一面怨着他回得晚了,一面又这般柔顺地低垂着眉眼,细细择着菜蔬,来备那最最可口的粗茶淡饭——世间的烟火夫妻,大抵都是这般度日的罢?


萧景琰只顾在心里想着,嘴上可不敢说出来。自己同眼前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到底无可比拟。


再说了,谁敢使唤先生。任是大梁皇帝也不敢。


药罐子呼呼地冒出气来,萧景琰匆忙将炉口填上些,拿小火煨着。梅长苏将壶里贮上了清泉,提来放在他手边,便偎在他身旁坐下,晒着太阳。


这太阳真好。煎完了药,再来煎茶。不用着急。




茶煎好的时候,药汤正好放温了。萧景琰封妥了炉口,将药碗递了过去。梅长苏接在手中,照例皱紧了眉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萧景琰便盯着他,直到药碗见了底。


“到底是年轻好,就连满身的臭汗味儿,都是新鲜的。”


梅长苏将碗搁下,没来由地蹦出一句。又兀自扬起衣袖,闻了闻:“总好过这老朽之气,还和着药汤的苦。”


萧景琰怔了怔。想来是在山里窝得久了,少见外人,一番路遇,竟平白牵出些没道理的感慨来。他慢吞吞地蹭了过去,从后头将人轻轻环住:


“是药香,”他大起胆子,拿鼻尖挨在后领上,“我倒觉得,好闻得很。”


梅长苏半拧着脖子,微微低了头:“老不正经。”


“老都老了,要正经做甚。”萧景琰打着哈哈,臂弯揽得紧了些:“我闻着安心。”


梅长苏便不理他,任着他厮磨了一会子。日光斜斜地照下来,鬓边一丝不苟的白发,都映得透亮透亮。萧景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有意无意地来了一句:


“你说,两个浑小子出门在外,可总得要有一个带眼力的,是不是。”


梅长苏知道,这长他两岁的家伙,又在想着些不着调的陈年旧事。他懒得去拂这话里隐隐的得意劲儿,便只瞥了他一眼,顺着接到:“是,我若是那个带眼力的,当初怎会选了你。”


萧景琰不以为然地一声哂笑,坐正了些:“怎么,江左梅郎,麒麟才子,后悔了?”


梅长苏半转过身来,撇一撇嘴:“这么些年了,后悔也晚了。”


萧景琰倒似是急了,朝后退了退,有两分正襟危坐的意味:“朕有何处不是,苏卿倒说来听听。”


梅长苏憋着笑,盯着他看了半晌,吐出两个字来:


“太痴。”


萧景琰扬起眉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不知算是松气还是叹气。“朕向来是个没才的,苏卿莫非不知。”他悠悠说到,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可取之处,唯在这一点痴罢了。”


这下便换梅长苏着了急,拿手指来挡在他唇上:“不准瞎说。”


萧景琰没顾上听,眼里带着笑,顺势在他指尖上啄了一口。梅长苏瞪了他一眼,抽回手来,去提了茶壶,斟出两杯。那青翠的草叶,将汁水煎成了鹅黄色,淡淡地泛在白瓷杯里。


“两个小子,都是好孩子,看着叫人高兴。”萧景琰接过杯子,也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梅长苏轻轻抿着茶,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仔细刮不倒你这老头儿。”


人上了年纪,便享不得福,什么精巧的点心蜜饯,都消受不起了。只得听了萧景琰的,喝罢了苦药汤,再拿这温平微甘的草药汁送一送。梅长苏自诩是会品茶的,然这清清淡淡的草叶茶,虽带个“茶”字,其实无甚滋味,更未见甚养生的奇效。入口甘而润,只如水一般,很好。


萧景琰总归是爱喝水的,自然是满足得很。




入了夜,虫鸣幽幽,风都安静下来。半盏油灯的微光,昏昏地映在壁上,跟人一样,困眯眯的。


睡前照例是要再服一帖药的,且比白日那份更苦些。萧景琰将黑黑浓浓的一碗药汁递过去,梅长苏在榻上接了,却端着不动,只拿眼睛瞧着他。萧景琰便如老大不情愿一般,坐了上去,拥着他半靠在肩上,又将被衾拢好。怀里的人,这才咕嘟嘟将汤药灌下了,吐了吐舌头。


“不抱着便不肯吃药,这是哪里来的规矩。”萧景琰嘴上故作埋怨,心里头可一点儿也不介意。其实,照他看来,这所谓的规矩,另有一说。


看看,这可就不是,恃宠而骄么。


哎,若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先生纵是体弱无力,也够将他踹下床去。因此,识时务的萧景琰不过拿手指,轻轻抚了抚先生的额角。


“这是你欠我的。”梅长苏并不知这许多心思,将碗塞回给他,懒洋洋地向后靠着:“自打初回金陵那时候起,我便是成日地喝着这苦药汤哪。有时候,”他刻意抬眼瞟了萧景琰一下,“还要多喝几碗。”


一针见血。萧景琰哑口无言。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成天帮倒忙。萧景琰讪讪将碗搁下了,吹了灯——脸上涨的红也看不见了,正好。躺回床上,心中一早被旧日的感慨缠得绵软,嘴上还硬要去逗他:


“从前的先生多么傲气,是碰也碰不得的——老了反倒服软了。”


这一逗,梅长苏顿时沉默下来,翻身转过背去。萧景琰自觉说错了话,心里便惴惴跳着。


年岁久了,许多过往都淡了,却偏有些什么,愈发碰不得。


就像当年的苏卿。


“长苏……”


“你碰我,要我怎么办。”这一声,极低极低。听在萧景琰耳中,却如极尖细的针。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荒唐些。一念荒唐,便放纵了心神。进亦错,退,亦错。


大错特错的萧景琰踌躇着,不敢伸出手。隔着半臂之遥,他答非所问:


“先生的手,太凉了。”


梅长苏转过脸来。只凭窗棂中透出的淡淡月光,那神情是看不分明的:“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只手,抓在掌心里,竟比那一夜养居殿的被衾,更是冰冷。


“陛下的手,倒是热得很。”


先生也还记得。萧景琰没说出口。


“热得我疼。”梅长苏微皱着眉,闭起眼。纵是旧事,电光火石间,烈焰灼烧般的无尽思量,似又熊熊腾起。


淡薄的微光下,萧景琰忽地心慌起来。他怕,怕若不能握住,这人便如月色一般,要溶进那不可追的过往中去了——他颤颤地伸过手,摸索着,揽住那瘦削的肩头。那人也不言语,直把脸埋进他颈项间。熟悉的气息里,萧景琰终于安了心,将陈年苦酿的歉疚,长长叹出一声:


“是朕错了。”


“景琰……”颈项间呼吸的起伏,痒痒搔着:“其实,我也欢喜。”


本该是宽慰的,萧景琰却未笑:“我知道的。”


“所以,更疼了。”


我知道的。是朕错了。


在被子里头,萧景琰摸索了一番,牵过那只手。梅长苏一愣,抿着嘴笑了笑。萧景琰在掌心间,将那只手轻轻摩挲着,似是想要抚平什么一般。


这只嶙峋的手,现今倒是暖的了。


年轻的时候既然荒唐,心思也荒唐,百无禁忌。只可惜,年轻的萧景琰,非但未能百无禁忌,还加了一个苏卿,将他看得死死的。


唉,做这皇帝,到底有何意趣……


如今老了,便愈发怀念着那般荒唐。哪怕,只是心思而已。


“那夜……”萧景琰停了停,在喉间吞咽一回。“我若不放你走呢?”


“……你敢。”窝在枕边的人,辞色还是那般锋厉。


萧景琰反而笑了。“是,朕是不敢。元祐帝一代明君英主,自然不至如此荒唐。但,萧景琰有何不敢?”


掌间那只手微微僵了,似是惊疑着。萧景琰狠了心,一把牢牢握住,不许他抽走:


“萧景琰想做什么,先生肯听么?”




陛下驾车来,宁可共载不?假肉慎食




“好你个萧景琰。你倒说说,这般想入非非,可不止那一回?”这问话低低的,带着些气,带着些无奈。


“四十几年哪,总该有上千回罢。”萧景琰躺在被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人手指头,漫不经心地答了。“难道先生便从未想过么?”


“我不像你,”


萧景琰听得一惊,还未等他沮丧下去,又听那人顿了一顿,续到:“……我说不出口来。”


萧景琰这便禁不住了,腆了老脸,笑得好不得意:“说不出口的,往往才更坏些。”


面颊边上腾地泛起些热气来,这人是真恼了:“好混账的话,该打。”


腆了老脸的萧景琰躲也没敢躲,由着他捶了这一下子,才又凑到耳边:“倘若那时,教先生知晓了这番滋味,是不是该时常惦记?”


“……你!”


萧景琰知道他是拧不过的,便猖狂起来,攥了他的拳头在手里捏着,任他气得发哼。“先生惦记,我也惦记。往后,便要时时将先生搂在膝头,揽在腰间,日日厮磨,夜夜欢爱。”他越说越荒唐了,舒着气,倒是畅快得很:“漫说什么君王,什么宰辅,只求梅花枝下死,从此不临朝。”


“呸,”梅长苏恨恨啐了一声:“有那一日,我便先举兵来伐你这无道昏君。”


“好!”萧景琰应得痛快:“先生知我痴若此,倒不如,聘了先生为后,那便不是无道昏君了罢?光明正大地椒房专宠,鸾凤和鸣,子息万代,绵延不绝。”


这可真真是昏话了。“……胡说,哪里来的子息。”


满嘴冒着昏话的萧景琰,忽地没了声。梅长苏只道他是醒神了,没词了,便转过脸来冷眼瞥着他。冷不防地,面庞被牢牢捧住了,接着是一记吻,细细地印在横亘于额头的皱纹上。


“君为天,宰辅为地,抚大梁万民,皆为你我子息。”萧景琰真像个老头了,喃喃地念叨着,“怎不是绵延不绝。”


……这叫什么话,什么话。


“景琰……”


人老了,便不争气。梅长苏瞪大的双眼中霎时涌出泪来了,抽抽搭搭地沾在这昏君的袖口上。到底都是为了他,这般无声的饮泣,像极了那个冰凉的夜晚,只是如今被他热热地亲着抱着,还要老泪纵横,实在太不争气,太不争气。萧景琰颤抖着,失了措,先拿袖子、拿手指头去拂,后来,便将双唇轻轻吮了上去。


泪是咸的、是涩的,还和着清苦的药味儿。甚美。


“尽说荒唐话,”梅长苏伏在他袖子下头,微微抽着气,嘴还硬得很。


“朕说是便是。”萧景琰压沉了声音,自眸间,去吻向鬓角的白发。


大梁国的朝政,向来不让人省心的。因此,在朝堂上的时日,倒比在后宫多些。这么一算,可不也是共了白首?


萧景琰吻在那白发上,心里宽慰了,反而老气横秋地,深深叹了一声。


“苏卿,你是不知,这么些年,朕每日天未明便要起来,端端正正坐在那龙椅上,困倦得很。只有见你进来了,每近前一步,殿中便亮了一分……那时方才觉得,这帝冕戴得值当……”


“你这呆子,方才还说不临朝了?”梅长苏低声骂着。


萧景琰将人好生搂紧了,颇是认真地答来:“苏卿在侧,岂敢懈怠。”


他的手指还在那人鬓角轻抚着,由鬓角到眼角,皱纹是那么深。那么深的皱纹,在他的手指头底下,终于扬成了笑。梅长苏攀住他的肩,悄悄掐了一把。“算你还明白。”


得了这句夸,萧景琰将面颊贴近了,轻轻蹭着。“苏卿美甚,知不知。”


这句话,却是听过的。如今听来,终能淡然处之了。“糟老头子了,知什么知。”


萧景琰闻之不快,眉头一皱,想起一桩来:“琅琊榜首,天下皆知,先生如何不知。”


梅长苏心中一沉,顿觉不妙,便听萧景琰果然念到:“遥映人间冰雪样……”


不待他念完一句,梅长苏便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将脸埋进枕头里,连双肩都一颤一颤:“景琰,求你快莫提了,我臊得慌。”


萧景琰听他这般央求,心里爱得很,便只淡淡笑着,抚着他肩头,语气一本正经:“那,我换一首,必是先生未曾听过的。”于是清了清喉咙:


“江左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俗套。”梅长苏嘟囔着。


萧景琰顿了顿,眼神透出些狡黠:“一顾拔人城,”


梅长苏微微一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我哪曾拔了他的城,不过是收复失地而已……”


“再顾安人国。”


萧景琰握了他的手,细细抚摸在指间的茧子上。早年手握兵戈的粗砺,早已不在了;现今的老茧,却是数十年案牍劳形,被那笔杆子给磨出来的。萧景琰不再言语,只是不肯放开。这爱抚太过滚热,便如要将这数十年的印迹给融化了,铸进心里去。


君知我,何言怀憾。


梅长苏将脸稍稍转开。“气势倒有,可惜文理不通。”


“通不通的,如何搜索枯肠,也只作得首打油诗,”萧景琰嘴上这般说着,眼里却透着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让先生见笑了。”


“陛下制御诗,臣不敢笑。”梅长苏撇一撇嘴。


“御诗?好,当为苏卿更赋一首,留诸后世。”萧景琰存了心要逗弄他,摇头晃脑起来:“卿乃良臣,亦是佳人。朝夕相望,何如一拥同眠。”


念罢,便被梅长苏在被子里头,蹬了一下:“萧景琰,你这老叟,真真孟浪得很。”


“浪则浪矣,句句是朕真心。”萧景琰满不在乎地应到。“怎地,如今不是遂愿了吗?”


“好了好了,遂愿了,睡罢睡罢。”梅长苏哭笑不得,在他后背上拍了两把:“今夜若睡不稳,明朝又要咳嗽。”


萧景琰被这么一说,便如理亏一般,闭了嘴,依样将胳膊绕了过去。梅长苏也不再动弹,只微微低了头,靠在他胸前。二人这般拥在一处,都觉得天气甚暖,熨熨贴贴地浸入了梦乡。月色澄明,窗畔仍有清风,簌簌翻动着半卷《元祐大典》。字里行间,手书前朝事,斜斜满纸。这文字,是教后世观的,考究得很;写字的人,却要心满意足地躲起来了,只在纸上留了前朝的一对儿明君英主,贤臣良佐,而已。


料来几多荒唐话,湮入清风不可闻。




(完)